吴成七背着祖父,沿溪水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浅滩,滩上铺满了圆润的卵石,踩上去硌脚却稳当。北岸是一面陡峭的石壁,壁上攀满了老藤,藤叶密得透不进光,藤下却凹进去一块,正好容两个人藏身。南岸是密密的竹林,风一过,竹梢相碰,沙沙的响声能把什么都盖住。
他选了这个地方。
把祖父安顿在石壁凹处,铺了厚厚的落叶。老人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又浅又急,胸口那道伤虽然敷了草药,但肿胀却更厉害了。吴成七伸手探了探祖父额头——烫的,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
他心下微慌,但随即定了定神。脑中那些碎片又浮起来——清溪、黄连、蒲公英,退热的草药长在水边,叶子像手掌,边缘有齿。他在溪滩上寻了一趟,果然找到几株,连根拔了,用石块捣碎,挤出汁水,一点一点喂进祖父嘴里。老人喝了两口,呛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吴成七喂完药,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把脚浸进水里。水流冰凉,冲走了脚趾间的泥和血。晨雾已经散尽了,天色清明,山间的鸟叫一声接一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乌鸦——那是有人在林子里走动,惊起了鸟。
他侧耳听了听,乌鸦没有再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掌心有一道血印子,是银镯子的棱角硌出来的。他把镯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银镯子还是那根银镯子,不烫了,也不凉,就是温的,像刚从人身上褪下来。他凑近看了看,镯子内壁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他记得之前没有。
他把镯子贴在耳边停了片刻,自然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便重新揣进怀里,起身去砍了些竹枝,在凹岩洞口搭了个架子,又扯了些藤蔓缠上去。这样从外面看,石壁还是石壁,藤蔓还是藤蔓,谁也看不出底下藏了人。忙完这些,已是午后。
祖父醒了一回。
“七儿……”老人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
吴成七端着用竹筒盛来的溪水,托着祖父的后脑,让他喝了几口。老人喝了水,精神稍好一些,睁眼看了看四周:“这是……到哪了?”
“红枫岭深处,快到豺狗洞了。”
老人摇了摇头:“豺狗洞还远……你爹小时候……走了一整天……才到……”
他的目光落在吴成七手腕上。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露了一截。老人盯着那镯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合上了眼,又睡过去了。
吴成七把祖父放平,退到洞口坐下。山里的午后很长,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走,光线把竹林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坐在那里,没有事情做,脑中那些碎片便开始自动浮起来。
先是秦横槊的脸——模模糊糊的,只看见轮廓,方正的下颌,浓眉,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来的。然后是一些画面:白色的房间、会发光的方板、窗外极高的楼、马路上跑的铁壳子。这些画面之前也出现过,但这次更清晰了些,像是有人把眼前的雾拨开了一点。
他试着去“抓住”其中一个画面。闭上眼,努力想着“铁壳子”,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脑中忽然一阵锐痛,像是有人用针扎了一下他的太阳穴。他猛地睁眼,那画面已经散尽了,只留下一片黑。
他捂着额角喘了一会儿。懂得了这个道理:那些碎片是水里的鱼,伸手去捞,它就散了;你不动,它反而会自己游过来。
傍晚时分,他又去了一趟溪边。这一次,脑中那些碎片教了他一件新事——他剖开竹筒,在每个竹节处挖出缺口,将两半合拢,用藤蔓缚紧了,埋在溪边浅水里。鱼从缺口钻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他照着做了两个,搁在溪滩的浅水处,又搬了几块石头挡在两侧,只留一个入口。做完这些,他回到凹岩洞口,把白天摘的野果拿出来,自己吃了几个,又碾碎了半个喂给祖父。
老人这一次没有醒,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些,额头的烫也退了一些。
天黑得很快。山里的天黑得跟城里不一样——不是一点一点暗下来的,是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被人从山顶上泼下来一样,哗地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吴成七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又扯了一把湿藤蔓盖在火上,火光被压住了,只透出一点暗红,从藤蔓缝隙里渗出来,照亮了周围两三尺的地方。烟从湿藤下面缓缓升起来,散在夜色里,悄无声息。
他坐在火堆边上,把银镯子拿出来,放在手心。
火光映着镯子,那些血痂嵌在纹路里,暗褐色的,像是长进了银子里。他想起今天在山道上听见祖父说“秦家的东西”,又想起昨天夜里,他在豺狗洞的石壁上摸到那个“秦”字刻痕,和脑海中同时响起的那两个字——“横槊”。那是他的名字。他知道。
他握紧镯子,轻声说:“我爷爷说,你家的东西在洞最里面。你别催。我明天就带他进去。”
火堆悄无声息地燃着,湿藤蔓底下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他没有等到回应,但他觉得那个人应该听见了。
半夜里,他被一阵风惊醒。火光已经暗了,只剩一点红星在灰烬里忽明忽灭。他摸黑凑到祖父身边,伸手探了探——还是热的,但没有白天那么烫了。他添了几根干柴,让火堆重新亮起来,又用湿藤把光压住。
然后他坐回洞口,不再睡了,靠在石壁上,添了最后一根柴,便不再动了。湿藤下面透出暗红色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银镯子。母亲塞给他时说的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拿着,以后娶媳妇用。”如今母亲不在了,祖父也不见得能撑过很久日子。他伸手摸了摸镯子的纹路,指尖触到那一道道细密的刻痕——就像幼时被母亲牵着手走路,他的小手贴在母亲掌心里,母亲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的,便是这样的触感。
一个人手里有了一样不能丢的东西,路就变得长了。
他合上眼,不再想那些事了。明天天亮,进豺狗洞。洞里有路,有秦家的东西,有他能走通的路。不管那条路通往哪里,他总要走进去了才知道。
火堆还在暗红地燃着。溪水还在哗哗地响。祖父的呼吸浅而平稳,一声跟着一声,像远处隐约的鼓点。银镯子贴着他的胸口,始终没有冷过。
他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