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神灵意志

匈奴的金帐外,朔风呜咽,寒沙拍幕,隔绝了漠北千里喧嚣。

帐内气若凝铁,金帐穹顶高悬苍狼鎏金图腾,中央铜灯烈焰闪腾,反射穹庐金角,金辉灼灼倾泻而下,照耀兽纹铜柱,将帐内明暗切割分明。

火光熊熊,军臣单于身形魁梧雄壮,走到帐中央,右手拔出那一柄造型诡异的金刀,刀锋划过左手的掌心,鲜血滴入炭火,滋啦一声化作青烟。

“我在这里立誓,集合全部兵力,调左、右、前、后四部精骑,合围雁门一路,其余三路汉军,任其横行,哪怕他们踩烂了龙城大门,也不许分一兵一卒去拦截,圣地的祭坛可以被烧了,李广的脑袋,我要定了。”

众将悚然……匈奴人每年五月祭祀天地,在龙城祭拜祖先和鬼神,那片白色的石砌祭坛上,洒过历代单于的牲血,埋着匈奴各部首领骸骨,为杀一人而弃圣地于不顾,这在匈奴历史上从未有过。

右贤王呼屠孤一听,满脸虬髯一撅一抖,赶紧站起来,耐心相劝:“大单于,龙城若失,各部族的魂魄就没了归处……”

“魂魄?”军臣单于双眼深陷,逼视着反问:“李广活着,各部族的魂魄就得安宁么?你知道,汉廷朝为何派遣四路大军?他们是拿另外三路做诱饵,让我们分兵,我们若上当,把兵力分散到了四道防线上,李广那只老狐狸就趁机直捣王廷,擒贼先擒王,这可是汉人的兵法,你知道吗?”

“那,呃……总不能?”呼屠孤还是不甘心。

“别说了!”军臣单于懒得理会,语气咄咄逼人:“哼,想得简单,我偏要让他吃点亏,把十指握紧成拳头,把所有拳头攥在一处,先砸烂最快的那一把刀,刀碎了,其余三把钝刃还能切什么?有本事就到草原上切奶饼吧,哈哈哈……”

听着大单于放肆大笑,众将笑不出来,一个个面色铁青,缄默无语。

此时此刻,右贤王呼屠孤当然不敢违抗,左贤王於单身为匈奴储君,还是想尽最后的努力劝一劝父亲,他神色焦虑,考虑再三,话语谨慎:“大单于,那可是龙城啊……那里有历代单于的英魂,要不……”

“好啊,”军臣单于没想到,宝贝儿子也会这么说,正好顺水推舟,纵声放话:“那就,马上请神巫来祭祀祷言,拜问神灵。”

众将默认,金帐内气氛压抑,每逢大事决策,天地鬼神主宰战事与祸福。

星月盈亏,神巫祷言都是天意昭示,万事必祭祀,拜舞问神灵之后再商议定夺,化解分歧,稳定人心,匈奴人聆听神谕,世代服从神意裁决。

军臣单于的意志来源于神灵的意志,也就是所有匈奴人的意志,任何人不得违抗,也不敢违抗。

匈奴相信巫术,行军征战,会盟立誓都以巫术神谕为凭,战前,埋牛羊于道以诅敌军,月盈则战月亏则退,这一惯例深入人心,各部酋首祭祀神灵仪式已久,人人心神敬畏,纷纷垂首屏息,静待天意示谕。

金帐中神木杆涂黑描赤,悬挂牛马尾羽与风干的兽骨,尾羽翻飞,骨片相击,发出细碎冷冽的声响。

怀抱献祭的黑羊,先行刑牲祭神,鲜血浸染祭台青石,腥气混着草原长风四散开来,众巫师踏罡起舞,身形癫狂扭曲,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与天地鬼神通灵对话……

癫狂舞祝良久,主巫师突然双目圆睁,浑身剧烈震颤,似鬼神附身,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天地鬼神降谕,神意昭示在此,违之则触怒鬼神,天降霜雪灾疫,部族衰败,此神谕乃是天赐良机,天意不可违,众部首领谨遵神旨。”

说罢闭上眼睛,双手颤抖着,抖来抖去,抖出一片牛骨,上面描画着奇怪的字符,这就是冥冥之中,上天神灵传谕神旨。

军臣单于虔诚跪拜,小心翼翼接过牛骨片,四大天角法王赶紧恭恭敬敬跪拜,齐声祷告,众目睽睽之下,神旨字符显示:神灵降谕,大战决策,围剿来犯之敌,不计较一城一地得失,各部瑾遵大单于号令,不得妄议,惑乱军心,违者雷劈火烧,尸骨无存。

神谕就是匈奴的法则,莫敢不从。

遵从神灵的意志,军臣单于信心十倍,雄心百倍,挺身而起,双手举起天狼金刀,发号施令:“遵从神旨,诸王众将听令!”

左贤王於单、左谷蠡王伊稚斜、右贤王呼屠孤、右谷蠡王稽鞮卢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唯唯是诺。

上天神灵传谕神旨在手,军臣单于高声喝令:“右谷蠡王稽鞮卢率一路大军迎战汉军骑将军公孙敖和轻车将军公孙贺,许败不许胜,把他们引向沙漠,左贤王於单、左谷蠡王伊稚斜和右贤王呼屠孤三路大军迂回包抄,围剿骁骑将军李广,许胜不许败,违令者杀!”

四大天角法王齐声领命,恭恭谨谨。

军臣单于厉声怒吼:“传令全军,三日内,我要李广的脑袋挂在金帐前,谁砍下了李广的脑袋,赏一千头牛,五百匹马,一百名汉奴!”

金帐之内,诸王众将再无异议,纷纷起身,甲胄铿锵,依次退出。

军臣单于端坐豪华狼座,目送他们离开金帐以后,眼神不再有敬畏,看着小心翼翼收捡法杖的巫师们,继续下命令:“明晚的祭祀,以神谕告诉他们,每部再出五千勇士,五万只羊,三万匹马。”

帐外寒风凌冽,帐内杀气难隐。

军臣单于仰望苍穹,默默念祷:“连破十座城池,不如杀一个李广!”

悄悄地,一场围猎开始了……

大单于的军令如野火烧遍了草原各部枭酋:“放卫青入腹地,纵公孙敖入荒原,由公孙贺在云中游荡,所有部族,所有精通骑射的勇士都向雁门关靠拢,要在李广抵达草原深处之前截杀,用十倍的兵力迂回包抄,合围李广大军,绝不放走一兵一卒。”

草原上风起云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震颤,大战一触即发,数万匈奴铁骑如同草原上骤然转向的狼群,将所有獠牙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东路的卫青在星夜驰骋,西路的公孙贺在胡杨林间穿行,北路的公孙敖呆在戈壁边缘,大草原忽然变得空旷,毫无阻隔……蓄谋已久的围猎,张开血盆大口,只等那只倒霉的飞蛾自己飞入烈火中。

元光六年秋,匈奴骑兵大举入寇,烽烟四起,首当其冲的上谷郡陷入兵火之灾。

汉武帝刘彻,春秋鼎盛,雄心勃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首次尝试主动出塞反击,遂下诏令四大名将,兵分四路,讨伐匈奴:

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领一万骑兵,并驾齐驱,拉开汉匈鏖兵的战幕……

四路大军,如四柄利刃,刺入茫茫北疆。

然而,在瀚海之北,金帐之中,匈奴大单于的目光,却只凝视着其中一道人影……那位就是飞将军李广,传说,半夜三更,匈奴婴儿听到了这个名字就吓得不敢哭了。

雁门关之秋,巍峨雄伟。

长风送雁阵,战旗招展,汉廷铁骑如林,只待一声号角划破苍茫征尘。

整整一万铁骑列阵晨光中,矛尖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芒,大汉将士们全身玄铁铠甲,闪耀寒光,长戈凝霜,战马骅骝肃立不嘶鸣。

辕门之外,旌旗猎猎卷朔风,寒光照铁甲。

骁骑将军李广身高七尺有余,彪悍强壮,生得虎背熊腰猿臂,面目黧黑,饱经风霜,皱纹宛如刀刻眉额,目若寒潭,天生的神射手,百年难遇的良将却不见骄悍气,沉毅寡言,平日温和质朴贤士,临敌则双眸寒光慑人,凛然如天神,令人胆寒!

今日,淮南著名勇将杨胜率领一百将士前来助战,兵强马壮,队列齐整,铁甲映日,淮南勇士们果然名不虚传。

传令骑士驰马而下,高声宣示骁骑将军的将令。

校尉杨胜一身玄色盔甲,腰悬黄铜装环首刀,黑鞘之上云纹铜璏隐泛暖光,绛红丝绦自环首垂落,闻令当即下马而拜,甲叶相击铿然作响:“末将杨胜,奉淮南王命令,率兵一百征讨匈奴,车骑将军已经出塞,特命我等追随李将军,听候调遣。”

李广赏心悦目:“免礼,免礼,有劳杨校尉了,本将军赏罚分明,此番出征,正是杨校尉建功立业之时,本将军定当奏明圣上,论功行赏。”

“谢李将军!”杨胜拜谢而起,神色沉毅,手按刀柄,回身发布号令,麾下一百勇士个个精壮,人人悍勇,各部骑士武卒整肃列阵,戈矛如林,环首刀的铜装在阳光下闪闪映辉,李广看得赏心悦目!

出征祭旗,骁骑将军李广手持麾节,登台誓师,辞意铿锵,细数边患,申明保土安邦之志,话音刚落时,万众振臂,呼声直冲云天。

“传令全军!”李广肃然翻身上马,玄甲映着朝阳,长剑出鞘,闪耀着凛冽的寒光,直指朔方:“出发!”

号角长鸣,旌旗飘扬,一万骑兵依令开赴疆场,铁蹄踏出,蹄声如雷,征尘渐起,万骑奔腾,威武雄壮的骑兵部队铺满了旷野,兵锋直指漠北疆场。

秋风寒凛,战马萧啸。

雄关漫道,铁骑纵横。

将门虎子,李广之子李敢更加高大强壮,小伙子年轻气盛,臂力是五百斤,武艺超群,腰悬着牛皮刀鞘包裹着金黄色铜皮,篆刻着祥云瑞兽花纹,内藏一幅奇异硬弓。

这是雕花硬弓,极为罕见,弓臂内藏钢芯,柔韧极佳,外包上等的鱼胶把弹性最强的牛筋粘合牢固,一层层覆盖、叠加、包裹、粘合,层数越多,弹力越强也越难以拉开。

天生力大的人,勤学苦练多年,才能拉开这种硬弓射箭,弓箭的威力,远超普通兵器十倍以上,百步之外射人,一箭毙命!

李敢一箭射穿三层钢铁铠甲,正是得益于这套强弓利箭。

这弓的弦已换过几次,按照军制,战士标准携带箭二十矢,步兵和骑兵都是二十矢,匈奴皮箭囊内,多数是三十矢,射雕勇士的皮囊最多可携带箭四十矢,却极少装满,箭太重,骑马会拖累,影响机动。

李敢的箭囊内暗藏五十矢,都是特制的铁镞箭,箭杆上刻着自己的名字。

不过,李敢最羡慕的,是父亲的宝弓,名曰“虎贲雕弓”,朝廷江湖,朝野上下,堂皇神弓,虎贲雕翎,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李广玄色武弁,铁甲衬战袍,衣裘久经风沙,不加华饰,背负虎贲雕弓,腰悬环首刀,信马由缰,纵望关外秋蒿寒烟,忽然问儿子:“这是你第一次出征,匈奴人野蛮成性,你怕不怕?”

杀敌立功正是时候,李敢满不在乎:“不怕!”

李广淡然一笑,摸了摸儿子的铠甲,铁质甲片是冰凉的触感:“莫要轻敌,草原上的狼,饿慌了连黑熊都敢咬。”

谁知,这句话竟然会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