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寻梅没有辩解，但偏开的脸色已慢慢变白。
许海青看着她的表情，面上渐渐多了几分怒意。
因为第五寻梅既然没有辩解，那就说明女郎中已说中她的心思。
而许海青似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样子瞧上去欲言又止，半晌却呐呐地什么也没说。
这真是有趣的一幕。
两人都保持沉默，没有愤怒，没有对峙，而是觉得羞愧，不约而同地躲开彼此的视线。
因为他们的确没资格指责对方，也没资格质问对方。
毕竟两人都怀着利用对方的心思，想着自己的利益。那么现在被戳穿，又有什么好责怪半斤八两的彼此呢？
反观女郎中面容却泛着满意的笑意。
她似乎很享受两人憋屈的表情，乐忠于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撕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为什么对两人遭遇的事情，心里的想法，都仿佛了若指掌？
许海青不禁怀疑，难道她就是第五寻梅口中所说的，那个无所不知的老东家？
于是许海青忍不住问：“你难道就是老东家？”
女郎中似调笑般反问：“我看上去很老？”
许海青愕然地回答：“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郎中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我明白，你现在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许海青只能低头承认：“是。”
女郎中笑着说：“但你知道该做什么。”
许海青闻言抬起头，与女郎中对视了好半晌才说：“是。”
他确实什么也不好说。
他既不能问女郎中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也没资格责备第五寻梅，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离开。
原本他打算马车走出峡谷，就和第五寻梅分道扬镳，只是一路上他还没找到借口。
而现在前方不远已是去往凉州的道路。
继续向北，就是离山马道。
所以许海青清楚，继续跟着第五寻梅，就相当于随时会将自己活着的消息，暴露给许子远。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也必须尽快离开。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本就是因利益相聚，失去利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好比一根脆弱的稻草。
只需轻轻一折，就能吹散风中。
于是许海青下了马车，什么也没说，直接就朝峡谷前方走去。
故渊立刻跟上，而第五寻梅则默默注视着，一言不发。
因为她懂许海青的心思，但不觉卑鄙。
毕竟这个世道本就是人人自危，谁也说不上谁更卑鄙。
于是在沉默无言中，第五寻梅和女郎中注视着许海青，走进淡淡的薄雾里。
峡谷的石壁漆黑如墨，自上而下的溪流恰似一川小瀑布。
嗡地一声骤风突起，如长龙横贯峡谷，吹散了淋漓溪水，也吹乱了第五寻梅耳畔的发。
她在飘零如雨的水雾里说：“你一定不会就这样让他离开。”
女郎中牵着缰绳仍瞩目眺望：“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第五寻梅目光深沉地说：“你把刺客引来了。”
女郎中望着前方尽头，眼眸在眼前飘荡的水丝里透着一抹玩味。
她笑意浓浓地说：“我在来的路上的确留了一些痕迹。”
第五寻梅轻轻叹息：“所以你是故意告诉许海青我的心思，故意逼他朝前走的。”
女郎中仍旧望着前头的路：“那个路口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第五寻梅也望着前头的路说：“那么许子远不久就会知道许海青还活着的消息。”
女郎中忽然偏头，眸子打量着：“你在替他担心？”
第五寻梅躲开视线：“我是在替我自己担心。”
女郎中扯着嘴角轻笑一声，任由座下的青驴掉了个头。
她头顶上的青松积满雨珠，随着风声浮沉不歇。
然后她满足地伸高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你说的不错，活人本就没必要替死人担心。”
青葱手指的力量如此渺小，可触及蓬勃青松刹那就降下数不尽的雨珠。
在噼里啪啦的水珠落地声中，女郎中轻轻摇铃，慢慢地朝前走去。
第五寻梅下车解开马车的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总飘着女郎中最后那句话。
她的心似乎有些紧张地越跳越快，牵着缰绳的手也有些发白。
可为什么？
这个原因她不知道。
也许是在为利用许海青而感到愧疚？
她沉默地看着女郎中渐渐前行的身影，心却不知飘到何方担忧着先前离去的那个男人的背影。
半晌，她烦恼地摇了摇头，放开缰绳，说了一声。
“驾！”
……
许海青走出峡谷，复而朝着回头路走。
路上故渊问：“殿下，我们去哪？”
许海青坚定地说：“回西京。”
故渊怔住，不解地问：“可是殿下回西京就会遇上刺客。”
许海青说：“但我必须回去。”
他确实必须回去。
因为他还担心铁马和紫竹如今的现状，更重要的是他想去一趟书山墨海！
而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想再看一眼那副能揭露人心的画。
只是那副画里到底有什么在吸引他？
许海青没有说，故渊也没有问。
他既然是下属，自然还是懂多问多错的道理。
所以许海青若是要回去，他就只能跟着。
而许海青也在担心。
毕竟他若是选择回去，那就极有可能会遭遇刺客，会令许子远得知他还活着的消息。
不过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刺客要杀的是第五寻梅，当然也不知道许海青就是金蝉脱壳的八皇子。
毕竟之前在西京他都戴着面具，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他足以避开刺客，伪装成百姓，赶赴西京。
此刻他们已经走出峡谷，走进一片竹林。
竹林茂密。
徐徐清风轻轻地刮。
许海青走出几步后，忽然就停下脚步，蹙起了眉头。
他突然发觉自己错了。
因为如果他猜想的没错，这条路上本应没人，接下来的路也应该很安全。
可是这条现在已不在安全，而原因正是身后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
许海青深深叹息。
他知道。
刺客。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