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进白云山庄的后厨,炉火正旺,锅气蒸腾。廖师傅手中的铁锅颠勺,食材在空中翻滚,划出利落的弧线,精准落回锅中,滋啦一声爆响,香气四溢。
丫鬟小莲端着托盘,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穿梭其间。她的目光被灶上那罐用文火煨着的汤牢牢吸引,不由轻声赞叹:“这汤头熬得真亮,老爷见了定要夸赞。”
廖师傅用长勺舀起一点,吹了吹,递到小莲面前,脸上带着厨子特有的骄傲:“尝尝。老爷最爱这口老火汤,时辰、火候差一分,味道就短一寸。还得再让这精华在罐里滚上一滚,才算是成了。”
小莲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鲜!那我先去前头看看席面布置好了没,回头就来端汤。”她放下勺子,脚步轻快地转出了厨房。
廖师傅笑着摇头,刚要继续照看炉火,腹中却猛地一阵绞痛,额上瞬间沁出冷汗。“嘶……早上那碟凉菜怕是……”他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只得匆匆朝茅房方向踉跄而去。
厨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汤罐在火上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忽然,房梁的阴影处,一抹黑影如没有重量的树叶般悄然滑落。来人一身紧身黑衣,面罩薄纱,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钩的眼睛——正是黑风教四鬼之一,“毒蜘蛛”。她指尖捻着一条色泽暗沉、节节相连的九虫鞭,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厨房的每个角落,最终定格在那罐汤上。
“老火汤?周远清,这最后一碗断魂汤,我便替你好好调味。”她声音低哑,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指尖一弹,一撮无色无味的“清风散”便均匀撒入翻滚的汤中。她执起灶边的汤勺,极快地在罐中搅动三圈,毒粉遇热即化,踪迹全无。做完这一切,她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重新隐于房梁的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正厅内,庄主周远清刚举箸,一阵杂沓而充满肃杀之气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轰然撞碎了山庄的宁静。大门被猛地撞开,十数名黑衣劲装的教徒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充斥厅堂。为首的三人缓步踏入:戴着诡异青铜面具的黑风教主居中,左侧一人瘦高如竹,眼神阴冷似毒蛇,是“蝰蛇”;右侧便是方才隐于厨房的“毒蜘蛛”。
周远清缓缓放下筷子,抬手示意身后面露惊惶的妻女不必上前。他站起身,宽阔的身形如山岳般沉稳,目光如电,直射向那青铜面具后的双眼:“黑风教主大驾光临,周某有失远迎。只是这般阵仗,不像来做客,倒像是来拆我周某的房子?”
黑风教主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声音透过面具更显诡异:“周庄主,何必明知故问。白云山庄的宁静,今日怕是到头了。本座亲至,只为一物——你周家祖传的《龙吟功》秘籍。交出它,我即刻带人离开,你全家可保平安。”
周远清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厉色:“龙吟功?教主怕是听了些江湖讹传。周某所学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何来那等传说中的秘籍?”
“讹传?”一旁的蝰蛇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嘶哑,如同毒蛇吐信,“周庄主,令先祖‘啸天龙’周道玉凭龙吟功掌毙漠北三魔,声震武林时,我黑风教虽未立教,却也记在《江湖异闻录》的榜首。你这‘粗浅功夫’,未免太过自谦了。”他细长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缠上一条漆黑泛光的软剑。
毒蜘蛛也轻笑着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讥诮:“周庄主是聪明人。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用我们多说吧?是秘籍重要,还是这满庄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重要,您可要掂量清楚。”
周远清听罢,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好一个怀璧其罪!我周远清纵横半生,讲的是‘仁义’二字,守的是祖宗正道。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也配觊觎我周家绝学?今日便是血溅五步,也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个字!”
笑声未落,周远清神色骤然一肃。他双足微分,不丁不八站稳,双眼微阖,胸腔猛然一个深沉的起伏。刹那间,厅堂内无风自动,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衣袍猎猎作响。
“嗷——!!!”
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咆哮自他胸腔迸发而出!那声音初时沉浑,如远古巨兽低鸣,瞬间拔高,化作穿金裂石、震动云霄的龙啸!肉眼可见的音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厅中桌椅杯盘噼啪乱响,门窗剧烈震颤,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首当其冲的黑风教众,只觉耳膜刺痛,气血翻腾,修为稍浅的几名教徒更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乎握不住手中兵刃。
黑风教主身不动,肩不摇,但那青铜面具后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分。蝰蛇与毒蜘蛛亦是脸色微变,运功相抗。
周远清双目圆睁,精光爆射,先前温和的庄主气息荡然无存,宛如战神临世:“黑风邪教!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何为龙吟,何为正道!”
几乎在龙吟余音仍在梁间回荡的同时,得到警报的庄丁、护院已手持兵刃,呼喝着从侧门、廊下涌出,与黑风教徒对峙,人数虽稍逊,但个个神情激愤,视死如归。
“冥顽不灵!”黑风教主勃然大怒,袖袍一挥,“杀!鸡犬不留!”
命令一下,杀声顿起。数名黑风教徒率先扑上,刀光剑影直罩周远清。周远清不避不让,直至刀锋及身前半尺,身形才如鬼魅般一侧,让过当头一刀,左掌顺势拍在对方手腕。“咔嚓”脆响,那教徒惨叫着长剑脱手。周远清右手一探,已夺过长剑,剑光随即化作一团泼水不入的光幕。
“游龙剑法!”他低喝一声,剑随身走。那长剑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专挑咽喉、心口等要害;时而如大江东去,气势磅礴,一剑横扫,便将三四件攻来的兵刃同时震开。剑风呼啸,竟隐隐有龙吟余韵相随,威力倍增。顷刻间,已有三名教徒中剑倒地。
然而黑风教此次来袭,精英尽出。蝰蛇尖啸一声,手中漆黑软剑陡得笔直,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却又疾如闪电地刺向周远清肋下空档。毒蜘蛛则游走外围,九虫鞭倏忽来去,鞭梢的倒钩专攻下盘与背心,诡谲阴毒,与蝰蛇的剑法形成夹击。
周远清以一敌二,剑光霍霍,将软剑与长鞭尽数挡在外围,内力催发之下,剑锋上竟泛起淡淡微光。他一剑逼退蝰蛇,反手荡开毒蜘蛛的鞭子,正要趁势追击,体内奔腾流转的内力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滞!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小腹急速蔓延向四肢百骸,眼前景物也出现了刹那的重影。
“这是……清风散?!”周远清心中巨震,方才运功催发龙吟,竟加速了毒性发作!他猛地想起午膳时喝下的那碗汤,一切都明白了。
“噗!”他强行压下一口逆血,剑招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凌乱。
“哈哈!周大庄主,这汤的‘后劲’,可还足吗?”毒蜘蛛窥见破绽,得意尖笑,长鞭舞得更急。
黑风教主见状,知晓时机已到,沉声喝道:“他毒发了!不必留手,全力格杀!其余人,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龙吟功》给我找出来!”
周远清感到力量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剑越来越重,视线也开始模糊。但他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望着周围陷入苦战、不断倒下的庄丁亲人,眼中悲愤与决绝交织。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短暂清醒,将残存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中,发出一声悲怆而暴烈的长啸,再度挥剑迎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大厅之内,血光与剑光交织,怒喝与惨叫混杂,昔日祥和的武林圣地,顷刻化为人间炼狱。
周远清体内那股冰冷的麻痹感如毒藤般疯长,瞬息间已缠上四肢百骸。他眼前剑光与人影开始重叠、晃动,耳畔的喊杀声忽远忽近。方才那石破天惊的龙吟,竟成了催发“清风散”毒性的引子!
“嗬……”他闷哼一声,强行咽下喉头腥甜,手中长剑却不由自主地一滞,剑尖微垂。
“哈哈!周大庄主,内力运行越疾,这‘清风散’发作得便越快!这滋味,可还受用?”毒蜘蛛窥得真切,发出一串银铃般却淬满恶毒的笑声。她手中九虫鞭趁势如毒蝎摆尾,嗖地一声,不是抽击,而是诡异地贴地一卷,缠向周远清足踝。
几乎同时,蝰蛇的漆黑软剑如影随形,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化作数点寒星,阴狠地刺向周远清因毒性而露出的破绽——肋下、肩胛、膝弯。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撑不住了?交出《龙吟功》,给你个痛快!”
周远清脚步踉跄,勉力抬剑格挡。“铛!”软剑与长剑交击,竟发出沉闷的声响,周远清手臂剧震,长剑险些脱手。他脚下猛地一跺,身形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蜘蛛的缠脚鞭,但袍角已被鞭梢倒钩撕开一道口子。
“无耻之徒!竟用这下三滥的伎俩!”周远清双目赤红,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心知毒性已深,今日恐难幸免,但一股滔天怒火与守护祖业的执念支撑着他。他不再试图压制毒性,反而将残余的所有内力孤注一掷地催向丹田,发出一声悲壮如受伤猛虎的咆哮:“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是精妙严谨的“游龙剑法”,而是大开大阖,以命搏命的打法。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剑光如匹练般横扫,逼得近前的几名教徒慌忙后退。一剑刺出,竟将一名躲闪不及的教徒穿胸而过,但他自己的左肩也被蝰蛇的软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困兽之斗!”黑风教主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周远清已是强弩之末,眼中凶光毕露。他不再等待,魁梧的身形骤然发动,如一座铁塔般撞开两名教徒,亲自出手!他未用兵刃,只是一双肉掌,但掌风呼啸,隐带风雷之声,显是内力极为深厚。一掌直劈周远清天灵盖,势大力沉,竟是要将其立毙掌下!
周远清举剑相迎,剑掌相交!
“砰!”
一声闷响,周远清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剑,竟被黑风教主雄浑的掌力硬生生震得弯曲,随即“铿”的一声断成两截!周远清如遭重锤,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跌,重重撞在厅柱之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手中只握着半截断剑。
“爹——!”身后传来女儿凄厉的哭喊,和妻子绝望的惊呼。
周远清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毒性彻底爆发,内力涣散,四肢百骸无一不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黑风教主正一步步逼近,那青铜面具后的眼神冰冷而残忍。
“龙吟功…果然…名不虚传…”周远清嘴角溢血,惨然一笑,断剑撑地,“可惜…我…无能…守不住…”
“现在说这些,晚了。”黑风教主居高临下,声音透过面具更显森然,“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秘籍藏在何处?”
周远清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倒下的家丁,惊恐的亲人,最终定格在教主脸上,用尽最后力气啐出一口血沫:“呸!邪魔…外道…休想…”
“找死!”黑风教主怒喝一声,再无耐心,抬脚重重踏在周远清胸口!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令人牙酸。
周远清身体猛地一颤,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凶手,口中鲜血汩汩涌出,气息迅速湮灭。一代武林贤侠,白云山庄庄主,竟就此殒命于自家厅堂。
“老爷!/庄主!”残余的家丁护院目睹此景,目眦欲裂,悲吼着做最后冲锋,但旋即被潮水般的黑风教徒淹没,刀剑加身,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黑风教主看也不看周远清的尸体,转身,冰冷的目光扫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周远清妻女以及其他幸存的老弱妇孺。
“教主,这些人……”一名小头目上前请示。
教主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座说过,鸡犬不留。还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
“是!”小头目浑身一凛,眼中闪过残忍之色,挥刀指向那群无助的人,“杀!一个不留!”
惨叫声、哭嚎声、利刃入体的闷响再次响起,短暂而密集,随后迅速归于一片死寂。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山庄。
约莫一炷香后,大厅内外,已再无一个活着的白云山庄之人。
“报——!”一名手下急匆匆从后院奔来,手中捧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紫檀木盒,但盒盖上雕刻的游龙图案却异常精美。他单膝跪地,将木盒高举过头:“启禀教主!在后山祖师祠堂的暗格中,发现此物!盒内有一卷古册,封皮上书《龙吟心法》!”
黑风教主眼中精光爆射,一把抓过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颜色泛黄、以金线装订的古老书册。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熟悉的运功图谱与口诀,即便以他的城府,也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畅快的笑声:“呵呵…哈哈哈!终于…终于到手了!不枉本座筹划多时,亲临此地!”
他合上木盒,珍而重之地纳入怀中。目光再次扫过这已成修罗场的大厅,沉声问道:“都清理干净了?可有漏网之鱼?”
负责清点的一名香主上前,声音洪亮却透着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回教主!属下带人反复清点、查验,白云山庄上下一百零八口,包括庄主周远清、其家眷、护院、仆役,已全部伏诛!无一活口!”
“一百零八口……好,很好。”黑风教主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声渐歇,恢复了一教之主的冷酷,“周远清不识时务,这便是下场。传令下去,仔细搜查,看看有无密室、地道,确保万无一失。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在血腥的大厅中回荡:
“放火。把这里,连同这些尸体,烧得干干净净。”
“是!”
火光,很快冲天而起,吞噬了雕梁画栋,吞噬了血迹与尸骸,也吞噬了白云山庄往昔所有的荣光与安宁。在噼啪的燃烧声中,黑风教众人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撤离,消失在山林夜色里,只留下身后一片冲天的烈焰,将这场惨烈的灭门案与《龙吟功》现世的秘密,暂时掩埋于灰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