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姑苏城郊,草青柳碧,暖意盎然。江水缓缓而流,潺潺声不绝如缕。枝上好鸟鸣啼,啾啾声萦绕耳边。东风涉河越江,携着春兰芬芳阵阵透来,犹如少女幽香般,摄人心魄。
却见西处密林中一男子拄杖向东而来,步伐孱弱,神色迷茫,望着如此美景,竟不住叹息,若论从前,身临如此景致,定要大抒情怀,如今雅兴却消减全无。原来这男子乃是楚国太子师伍奢之子,伍子胥。其时楚平王熊居误信谗言,错杀伍奢,伍尚二人,伍家上下惨遭灭门,伍子胥连夜出逃,一路流亡来到吴国都城姑苏。
伍子胥从怀中摸出一块饼来,饼面已有点点霉斑。若在从前,这烂饼,定是闭口不食的。可如今自己身无分文,只好抠掉霉斑,混水吞入腹中,只是这餐吃罢,下一餐又当如何了结?
忽听不远处一人喝骂声传来。
“你这贼厮,为何总与我们过不去?”
伍子胥顺声而去,十余步外,四名剽汉围住一人,不住喝问。四剽汉各个庖厨打扮,脸上炭灰,油污遍布,手持切菜刀具。垓心中人,背向自己,看不清容貌,但瞧他身形魁梧,体态壮硕,右手拿着一柄夹炭铁钳,左手持着一把吹烟蒲扇。垓心汉子道。
“你们的烤鱼做法不对,还不行人说么?”
那剽汉怒目圆瞪,浓眉一竖,厉声道。
“对错与否,岂用你来多嘴?你屡次让咱们兄弟在大王面前颜面扫地,我岂能与你甘休。莫跟他啰嗦,朋友们,一道上罢。”
言语甫毕,四人一拥而上,扑向垓心汉子。伍子胥见那四人一齐扑上,脚步稳健,将垓心汉子周遭退路一一断绝,心道:这四人虽是庖厨打扮,却也懂些武艺。只是以多欺少,未免不合规矩。正要挺身出手,心念忽动:我且看看那汉子能否应付,若他不敌,我再来相助不迟。思绪至此,蹑足藏在棵槐树之下,探头瞧去。
垓心汉子将铁钳丢到一旁,倏然俯下身子,左足前支,右足后踏,双足忽得交互运劲,身子如同泥鳅一般向后滑去。登时脱出四人包围,顺势抓住两人背心,借力推出,那两人各个肥腰壮背,登时如两块巨石一般,来势汹汹。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其后一阵嚎叫。四人头头相撞,脑门处尽皆红肿,伍子胥自幼习武,于练武之道,颇为精熟,心知方才若四人发力小些,纵然相撞,也不甚疼痛,正是自讨苦吃。
四人登时恼羞成怒,挥动菜刀,疾奔而去,四柄菜刀破空声刷刷不绝,其中两柄朝垓心汉子面门砍下,一柄对准垓心汉子脖颈处扫去,一柄直刺垓心汉子腰腹,这四柄菜刀虽说不是利刃,但却刀刀直逼要害,稍稍失算一面,登时就要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伍子胥暗道:这四人以多欺少,又要痛下杀手,好生狠毒。
垓心汉子旁若无事般,左手撑扇,嘶嘶嘶划出三圈,第一圈挡开面门上的两柄菜刀,第二圈架出脖颈前的菜刀,第三圈却将脖颈前的菜刀送到头上,三刀汇聚,三名剽汉一同发力,向下砍去。岂料一把蒲扇竟如铜铸铁打般坚韧,扇柄划过菜刀刃口,向里滑去,抵在三人手腕处,三人登时冷汗直流,只感右腕像是撞在千钧巨岩之上,龇牙咧嘴,面色好不痛苦。
垓心汉子倏然伸出右爪,如鹰般迅敏,挺爪抓住刺向腰腹的刀背,猛地向上抬去,持刀汉子脸色骤变,持刀之手似不听使唤般,随敌手摆弄。登时面颊青紫轮换,端的是惊骇不已。这一来一去,只在瞬息,连一旁观战的伍子胥也没瞧个清楚。
垓心汉子趁势收回蒲扇,以一刀与三刀相抗,倒拿蒲扇,只听“嗖嗖嗖”几声响动,袍袖处扇影飘飘,黑风阵阵,风声未止,扇柄却已点在四人左胁之下。四人齐声哀嚎,手中菜刀一道落下。四人心中自然好大不甘,抡拳踢腿又上。垓心汉子泰然而立,挥扇架开一拳,收扇挡下一脚,扇中风声呼呼,携着拳脚之力,如波涛疾风一般向后奔去。这一招出手快捷无伦,仅在电光火石之间,直看得伍子胥神乱目眩。四人见状面色尽皆骇然,只听一阵哀嚎,这两拳两脚皆打在自己人身上,四人纷纷瘫倒在地或捂面托颊,或揉胸护腹,或抱膝打滚,或抱头缩脖,口中不住呻吟,情势竟甚是滑稽可笑。其实四人若不出杀招,下手尚存情面,自然不至于此。
垓心汉子低下头去,看着手上蒲扇,如秋日落叶般棱角分明,已不可再用,登时心痛不已,道。
“这蒲扇不能用了,你们明日还我一把新的便是。”
伍子胥目若铜铃,心下大为吃惊。
垓心汉子缓步走去,拾起丢在一旁的铁钳,正要离去。捂脸庖厨心下一横,抄起落在一旁的菜刀,飞掷而去,只听风声飒飒,菜刀如巨弩所发利箭一般破空而去,垓心汉子心中满是蒲扇破损之事,正出神思索,对此竟全然不闻。伍子胥见状,心中一凛,顺手将剩下的一块烂饼掷出,只听“当郎朗”一声脆响,烂饼如铁块般撞在刀背之上,随后一同坠下。捂脸庖厨见打落菜刀的竟是一块烂饼,那阵脆响直入心府,登时脸色青紫,不禁胆寒心凉。伍子胥闪身走来,云眉倒竖,怒道。
“暗箭伤人,卑鄙无耻。”
说着,对准那人手臂关节,抬腿便要踢去,若是这一脚重重落下,庖厨手臂登时断折。垓心汉子赶忙拦下,沉声道。
“放他们去吧。”
此时,伍子胥方才看清专诸容貌,但见他身材高大魁梧,虬髯络腮,面皮粗糙,坑洼遍布,双目却炯炯有神,眉宇间威风凛凛,英气逼人。
四人踉跄起身,相互搀扶,捂脸庖厨却道。
“专诸,你不讲信义,竟暗自找帮手。”
原来,那垓心汉子名叫专诸,此去数年之前,专诸曾于太湖思索烤鱼技艺,春去秋来,光阴如梭似箭。终于将烤鱼做的鲜美非凡,迎风炙烤,香飘十里,嗅之,垂涎三尺。食之,苦恼尽消。吴王僚又偏爱鱼虾之鲜,得知此人名头,邀进宫来,专为自己炙烤鱼虾。专诸却不愿终生与炭火为伍,同烤炉为伴,想着趁吴王僚食鱼之时,心情愉悦,讨个武官做做。彼时,列国公卿皆出身贵族,父死子继,周而复始,吴王僚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要一个厨子带兵为将?晃晃数年,专诸烤鱼手艺愈发精妙,但胸怀志向却难以酬之。
伍子胥冷声道。
“你也配说别人不讲信义?你们以多欺少就是信义了?暗使手段就是信义了?”
他此时初遭变故,自然恨透了阴险小人,恨不得将这四个厨子剥皮剔肉,挫骨扬灰。登时如狼似虎般盯着四人。四人听他厉声逼问,四颗心顿时挤在一起,揪成一块,一齐抬眼看去。这时才看清他容貌,瞧他满头银丝,目色混沌,面颊上污净相交,一副风尘困顿之相。此时微风阵阵透来,扬起鬓边几根银丝,目色如血,神情若冰,不禁令人冷汗直流,周身毛发倒竖,着实可怖。
其实伍子胥今年不过二十岁上下,只是连夜逃亡,想到父兄惨死,家破人亡,仅一夜光景,便青丝成雪,苍凉已极。其实楚国上下谁人不知伍家父子忠肝义胆,此番遭遇,实在可悲可叹。
伍子胥沉下嗓子,冷言道。
“你们再不走,就不要走了。”
说着,抄起地上一柄菜刀,疾步而去。四人此时早已胆寒心裂,也顾不得周身疼痛,相互搀扶,疾步奔去,只留下一道烟尘。
专诸想到伍子胥方才搭救之恩,躬身一揖,神色极是恭谨,道。
“多谢老哥相救。”
伍子胥心中懊恼,心道:我不过二十岁年纪,怎得这胡子大汉却称自己老哥。心下所想,脚步不停,向江边而去,俯下身子,此时江水清澈丰沛,犹如一面玉镜,映出自己苍凉悲怆之相,一颗心登时便如碎成百块一般,不住抬手捂住面颊,瞧着江面上根根银丝,早已不复青年的意气风发,反倒如花甲老者般,沧桑悲凉。瞬时,凄然之感涌上心头,两行清泪顺面流下。自父兄辞世,他心中坚强如石,既是孤身一人之时,一滴泪也未曾流过,只是今日亲眼见到自己样貌,积滞胸口多日之凄苦瞬如江河决堤般涌将出来,哗哗落下。登时心下一横,只听“噗通”一声,堕入江中。
专诸见情危势急,快步奔去,褪下上衣,匝进江中,如鱼似虾般游将过去,拖着已然昏迷的伍子胥游回岸边。又伸手在他胸腹之处来回推拿,约莫小半时辰,伍子胥腹中积水缓缓吐出,渐渐睁开双眼,尚且糊涂,只道是自己已死,此人便是索命鬼差。气若游丝,缓缓道。
“我是死了吗?”
专诸也不睬他,将伍子胥扶起,倚在一块巨石之上,抬手按住伍子胥人中穴,三五下过后,伍子胥哇呀一声,又吐出一口积水,神智方才清醒,见四周花草葱葱,蜂嬉蝶戏,不远处水光粼粼,如绸似缎,柔然舞动。东风拂柳,银絮遍天,一股清甜透进体内,登然神清气爽。伍子胥这才想起适才所历之事,喃喃道。
“专诸大哥,你不该救我的。”
专诸冷哼一声,扭脸瞧向一旁,语气轻蔑,道。
“堂堂七尺男儿,怎会说出这般没出息的话来?”
伍子胥何等高傲,怎肯受辱,厉声道。
“与你何干?不要你管。”
说着,撑着岩石,颤巍巍起身,随着一阵叹息,径自走开。
专诸冷笑道。
“嘿,好一个没出息的家伙,唉声叹气做什么?”
伍子胥立时驻足,折返回来,神色懊恼,怒喝道。
“方才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你我两不相欠,再敢多嘴,我一掌拍死你就是。伍子胥说到做到。”
说着,周身运力,脚下生风,阵阵袭来。专诸面色毅然,不生半分畏惧之色,道。
“真是懦夫。”
伍子胥一股牛气袭上脑来,纵然专诸搭救自己性命,又哪肯受辱,一掌凌空劈下,风声飒飒,专诸侧身躲闪,一个筋斗跃起,落在伍子胥身后,抬手按住伍子胥右肩,伍子胥登感肩头一阵酸麻,左手立时扬起,风声呼啸,扣住专诸右腕,身如游鱼般滑腻,挣脱开来,趁势抬起右手,掌风呼呼,直奔专诸面门而去。专诸右手上撩,左拿右抓,挣开束缚,左手出拳,拳风如虎似狼般打去,拳掌相对,砰得一声闷响,拳掌紧紧相交。二人又齐发两掌,掌影飘然,混合风声,时急时缓。此时二人双手尽皆为对方所缚,齐运力向前,专诸怒道。
“没出息的东西,你有这等本领,冲我使什么?”
伍子胥心下一震,见专诸面色凝重,双目炯炯如炬,登感面颊滚烫。专诸道。
“令尊,令兄含冤而死,你不思报仇,反倒自暴自弃,与我个厨子纠缠些什么?”
伍子胥鼻头一酸,眼眶润红,想到爹爹和大哥惨死,又见自己如今狼狈之相,双目登时酥麻。原来此时,伍家遭遇已传至列国,列国诸贤对伍家遭遇无不扼腕叹息。专诸又道。
“伍家遭此灭门大祸,你既侥幸脱逃,为何不好好活下去?你如今身无旁物,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你为何不取?”
伍子胥心头正是彷徨无计,听得此话,如拨云见日般,登时恍然大悟,连连收力撤掌,专诸生怕余下拳风掌力伤到伍子胥,赶忙撤回气力。伍子胥呆站远处,一双明眸含泪紧盯专诸,道。
“可我如今已是逃犯,熊居又是一国之君,我又如何能报得此仇?”
专诸快步走来,面色坚毅,话音朗朗,声若洪钟,道。
“君子应承认平凡,更应不甘平凡。”
话音甫毕,只听得不远处一女子声若银铃,道。
“专诸,你又和别人打架?”
伍子胥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一三十岁下上的少妇信步而来,但瞧她穿着一身青紫长裙,生的柳眉明眸,面白胜雪,肤如羊脂,清雅俏丽。女子柳眉倒竖,猛然瞪向伍子胥。专诸却如田鼠遇狸猫般,胆战心惊,发足疾奔。女子喝道。
“站住,你若再跑,今日就不要回家了。”
这句话如同定身魔咒般传入专诸耳中,专诸登时立在远处,伍子胥心道:这婆娘好生泼辣,可真不好惹。女子快步而去,抬手揪住专诸左耳,道。
“老大个人,没个正经,净学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和别人好勇斗狠。”
言语未止,揪着专诸左耳,顺着江水向上游走去。专诸连连叫苦,柔声细语道。
“夫人,下手轻些,好痛。”
一人责备之声不绝,一人求饶之语不断,相互交织,渐行渐远。伍子胥暗道好笑,想不到七尺壮汉竟被一个女人家收拾的老实听话,一来月余,自己始终浑浑噩噩,悲伤怆然,今日见得这般情状,竟不由得满脸笑颜。
转念又想起方才专诸所言,那一句“君子应承认平凡,更应不甘平凡。”如寂寂谷中铜钟鸣响般悠悠不绝,震荡来回,豪气干云。钦佩之感油然而生,想起先前自己总对市井莽夫嗤之以鼻,竟引以为耻,发足追向专诸夫妇。行了几里路,见得江水之畔一座小庭小院映入眼中,专诸夫妇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快步而入,伍子胥蹑足跟上。
伍子胥踩在岩石之上,探头瞧去,只见专诸殷切非常,蒸饭烹菜,一气呵成,香气飘飘,令人陶醉。女子却在一旁哄着一十岁上下的男童嬉戏玩闹。伍子胥心下好大疑窦,暗道:烧火煮饭之事本该女子去做,怎么到了吴国,却是这番景象?
男童手持一柄木刀胡乱耍着,似有些武功根基。女子秀眉微蹙,好大不满,扭过脸去,冷声道。
“你瞧瞧,毅儿跟你学得整日就知打打杀杀。”
专诸会心一笑,也不答话。垂下头去,做饭煮菜。伍子胥跳下岩石,走向门口,轻扣房门,女子柔声道。
“请稍等,这就来。”
推开木门,见得伍子胥容貌,登时厌恶,道。
“家夫没空陪你们玩闹。”
说着,正要关门,伍子胥高声道。
“专诸大哥,小弟特来告罪。”
专诸听得伍子胥话音,快步赶来,迎过伍子胥,见饭菜已熟,道。
“先生一道吃些吧。”
女子见夫君所言,心下虽好大不满,却也不得发作,四人同桌而食,这已是极大的不合规矩。须知有周一代,礼法严苛,女子怎可与男子同桌而食?
待到四人酒足饭饱,专诸先是洗碗再是清扫庭院,伍子胥本是好心相助,可他自幼养尊处优,偶得做些家事,竟左支右拙。反观专诸,却是信手熟来。
当日深夜,专诸,伍子胥二人望着云纱月明,翠竹残影,谈起心事。这二人,前者怀才不遇,后者大仇在身,自然相谈甚欢。伍子胥听专诸所说,已知晓吴国现今局势。数年前,吴国拜公子光为帅与楚国作战,却大败而归,先王的御船又被楚国所夺,这更是耻辱。公子光若此时回到姑苏,定然难逃一死,便收拢残兵,夺回御船,这才回到吴国。但自此之后,吴王僚却对公子光一再冷落。公子光本就对吴王僚好大不满,想当初吴王诸樊本意要幼弟季子礼承袭王位,便迟迟不立太子,要待自己死后,先将王位传给长弟余祭,余祭死后又将王位传给夷眛。夷眛死后本应传给季子礼,岂料季子礼虽然贤明,但为人懦弱,不愿担此重任,出逃吴国。如此一来,公子光作为诸樊嫡子,本应由他承袭王位,怎料吴国诸臣却扶植夷眛之子为吴王,这便是当今的吴王僚。公子光纵然心中好大不甘,如今大势已成,便暗自供养许多门客,为日后夺位韬光养晦。须知有周一代,诸侯承袭之法以嫡长子继承制为主,于公子光而言,吴王僚得位实在不正。
伍子胥听得专诸所讲,心下已有计较,便将所想计策全盘托出说与专诸。专诸心下一震,侧目斜睨,银光落下,伍子胥面庞如罩上一层严霜般,凄寒无比,令人心下胆寒。
次日清晨,伍子胥拜别专诸,孤身一人前往公子光府邸,公子光听闻伍子胥前来,倒履相迎,其时伍子胥智勇兼备,列国诸贤谁人不知?
公子光一身白缎睡袍,赤脚快步赶来。见得伍子胥一副沧桑悲凉之象,神情大是惊骇。只是双手紧紧握住伍子胥两臂,目光中甚是炙热,口中却一言不发。伍子胥此时虽已换了身专诸常便衣衫,沐浴打扮一番,但神色却尚如从前。
伍子胥端目凝视,但见此人生得明眸秀眉,面皮白净,身材高瘦,活脱脱的一个文弱书生之样,半点瞧不出其统御三军,驰骋疆场的勇武气象。伍子胥心中疑虑丛生,但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谁说领兵统帅一定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之人?
二人相互凝视一阵,公子光携伍子胥手,二人一同走进饭堂。一路之上,公子光喜悦之色,难以隐藏。
古人言:食不言寝不语。
二人一道用饭,公子光本是恪守礼数之人,但见伍子胥端坐对向,一颗求知问道之心咚咚跳个不停,当下也顾不得这许多礼教,一股劲的求教于战场之上如何取胜,于吴国之中何以治国之道,语气甚是谦恭。
伍子胥才思敏锐,眼光高远,悠悠道。
“吴国欲成霸业,必先胜楚,如此一来,江南之地,尽归于吴,此时独霸江南,足可与齐晋等国分庭相抗。如先平越,则万万不可。越王若联楚抗吴,吴必腹背遇敌,大为不妙。”
二人一问一答,公子光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登时为伍子胥之才所折服,不禁仰天大笑,朗声道。
“我得先生,大事可成也。”
伍子胥却愁容满面,叹息一声,不住沉吟。公子光神色屹然,俯身一拜,道。
“先生无忧。若先生助我成大事,成就吴国霸业,先生之仇便是在下之仇,我定奉先生为师,崇敬终生。”
伍子胥神色凝重,想到父兄之仇可报,心中欢喜难当,搀起公子光,二人落座后伍子胥便将夺位之策款款相告。
二人一番密谋过后,二人一先一后向王宫而去。王城之外,旌旗闪动,刀光矛影,分列两侧,交相辉映。甲寒胄坚,端严之意凛然逼人。忽听鼓声雷动,角声震天,宫门缓缓而开,伍子胥一身粗布麻衫,立于姑苏王宫之前,暗道:姑苏王宫虽说气势不如郢都王城雄伟壮阔,但江东一带,建筑却是清雅厚韵。
只听大监一声呼喝,吴王僚召见之声传来。伍子胥整理衣冠,俯身快步而前,待到殿堂中央,俯身下拜。抬眼一瞧,但见殿上高椅上端坐一身着黑色丝绸宽袍的干瘦男子,只是二人相距甚远,容貌确是看不太清。须知有周一代,臣下不得直视国君,以视对国君之敬重。
吴王僚沉声道。
“伍先生,抬起头来,让孤好生瞧瞧。”
这话声若洪钟,雄浑已极。群臣哑然,大殿寂寂,话音飘飘荡荡,来回不绝。
伍子胥心下惊骇,暗道:好生了得的内家功夫。当即昂首挺身,立在堂前,这才看清吴王僚的相貌,但见他生得皮肤黝黑,目色深邃,微留须髯,竟有种不怒自威之势。
吴王僚沉吟一阵,微微点头,道。
“久闻伍先生盛名,孤欲成霸业,还请先生赐教。”
哪料伍子胥初次觐见,便开口相劝吴王僚出兵伐楚,朝堂众人闻之。神色巨变,尽皆骇然。此前吴楚两国边境冲突,公子光率军占据钟离,此时公子光羽翼颇丰,于朝中声望颇大,吴王僚本愿再派公子光出兵伐楚,想到楚国初尝败绩,定然厉兵秣马,正好可借楚人之手除掉公子光。须知彼时吴国虽国事日盛,但楚国乃江南第一强国,尚不具备与楚国全面拼杀。
公子光听得伍子胥所言,侧目斜睨,沉吟一阵,冷笑道。
“嘿,伍先生算计得好生精明啊。你与熊居血仇累累,难道想要用吴国将士的性命报此血仇么?”
伍子胥心头一凛,似心事败露一般,垂头不答,朝上众臣尽皆附和公子光。吴王僚见公子光与众臣众口一词,心中算计只好作罢。心念忽动,一抹狡黠阴笑一闪而过。
公子光乘胜追击,劝谏吴王僚将伍子胥赶出朝堂,永不录用。吴王僚见伍子胥与公子光二人势同水火,心下甚喜,暗道:只要伍子胥不被阖闾(公子光)所用,那也无妨。
伍子胥故作萎靡,退到一角,沉默至终。待到朝会散去,宫人却将伍子胥引到后殿。伍子胥见吴王僚有意拉拢,心道:君子生于世间,当以信义为重。我既答允公子光助他成大事,完霸业,又怎会为权钱所惑?思绪至此,婉言谢绝,竟请归隐山林,不问政事。吴王僚见伍子胥神色中七分坚定,三分委顿,唯恐伍子胥相助公子光,嘿嘿冷笑,便道。
“先生既有归隐之意,孤只得顺从,先生盛名远播四海,还请先生勿负今日所言,否则定遭楚人耻笑。”吴王僚故提楚人一事,便是暗中胁迫伍子胥不得为公子光效力,否则便要将伍子胥押至楚国。伍子胥听罢,心中好生不满,却故作笑容,凛然道。
“大王勿虑,伍子胥将于山林渡此残岁,与鸟兽终生为伴。”
说罢,远出王宫,于姑苏城郊原野处,搭草庐,事农耕。
时光苍苍,岁月如水。又过几轮寒暑,春朝秋月,几年之中,公子光与伍子胥白日间形同陌路,以掩吴王僚视听。明月中天之时,伍子胥乔装一番,暗入公子光府中,谋定大事,待到黎明破晓,又暗暗潜回草庐。
伍子胥便将专诸引荐给公子光,公子光对伍子胥深信不疑,欣然接纳,日夜五百死士与重金相赠专诸,又为专诸修建处气派无伦的庭院,日日好生供养。公子光又听从伍子胥建议,于府中地下修建一处暗室,暗室数十丈见方,足可容纳数百人,是为留养死士之用,又命专诸于暗室中日夜训练五百死士。
这一年熊居染疾而终,伍子却以不能亲手杀死熊居为恨,愤懑不平。但见时机成熟,便与公子光合谋一番,要公子光于朝会之上,煽动吴王僚出兵发楚。
原来,数年之中,公子光于吴王僚而言恭顺非常,以兄弟相称,又故作安于现状,无心上进之相。更是脱离行伍,不问兵政。时日一久,吴王僚戒心日衰。
待到次日朝会,公子光却一反常态于朝堂中直言自己愿亲领军士,出兵伐楚。吴王僚戒心又起,但见群臣无一附和,又宽慰许多。又担心公子光若此战击败楚国,定声名大振,畏惧其功高盖主。便假意关心公子光身体,又亲遣两位公子领兵征讨,其实吴国多年韬光养晦,至今已兵威大盛,国力日强,此番对楚作战,又是朝夕之比,胜算奇大。这一招正是两全其美之法。公子光于战局预料始终,早已知晓此战虽难有大胜,但乘机夺楚三五城却是易如反掌。如此而行,却是要吴王僚内无援手,以便夺位。
公子光得知此事故作气恼,心下却好生欢喜。怎料楚国一早便有所防备,两位公子出兵伐楚,反倒为楚国所围,一时之间僵持不下,退兵不得,进兵不能。战报传回,举国震动,却不知绝非吴国国力不及楚国之因,只是两位公子年少稚嫩,不谙兵事,屡遭算计,是以于此。
吴王僚见此战报,心如刀割,竟至大病一场,悔忧交迸,一面担心两位公子的性命安全,一面后悔当初全因一己之私未让公子光亲自领兵。
伍子胥闻此讯息,心知时机成熟,若惨然错过,待到吴军退回姑苏,夺位之事,更是休想。便如往常般深夜而去,但见月色溶溶,江若银带,柔柔而动。蝉声鸣鸣,草芬花芳,寥寥星光,隐隐入水,点点闪闪,端的是和美柔韵。
待到公子光府外,微光点点,如夜空廖廖星辰,散落周遭。后堂火光煌煌,倒似别处人间。
烛火摇曳,时明时暗,却见公子光与专注对向端坐,公子光面色蜡黄,烛火映衬之下,病态尽现。专诸神色坚毅如恒,目色炯炯。伍子胥上前躬身一揖,道。
“主上,身子不适么?”
公子光轻咳几声,长呼出一口气,微然摆手,悠悠道。
“不碍事,前几日战报传来,我托人打探得知近来战场讯息,一时之间悲戚袭心,染了风寒,将养几日便好。我本意要州于(吴王僚)内无强援,却不料这两位公子着实无能,累我三军。”话音甫毕,面容愁苦,满是歉仄。
专诸目色苍凉,面容尽现怜悯关切之色。此中数年,专诸,公子光二人相处甚密,公子光惜才如命,是以处处礼遇相待。专诸虽仍事庖厨,却负起训练死士之责,竟有一番大志得酬之感,故对公子光赴汤蹈火,万死不悔。
伍子胥却昂首长笑,声中悲欢交纵,笑声甫歇,俯身再拜,朗声道。
“恭贺主上,不日便可成大事。”
二人听得伍子胥长笑一阵,又归于严肃,皆是一怔,齐投眼瞧去,但见伍子胥一身农装,喜色难藏,心头如蒙上一层浓雾般,迷惘之色浮上面容,专诸正要问询,心念忽转:伍先生从未有如此反常,想必定有良策。公子光沉吟一阵,忽地心下清明,朗声一笑,确实嘶哑难听,道。
“妙计,妙计。”
专诸反应稍迟,听二人此伏彼起的笑声,也已知晓其中妙旨,三人相觑片刻,一同朗声大笑。
笑声止歇,伍子胥起身踱步,来回堂内,悠悠道。
“明日主上上书州于,书载三日后,夕阳之时,主上以病体欠安,但挂念前线战事为名,相邀州于赴宴献策解困。臣料他不得不来,一者,现下吴国兵事不利,窘境难出,州于挂念两位公子性命,定会前来。二者,州于此人极重声望,若不来赴宴,又怎向姑苏群贤炫示其忧国之心。宴中刺之,则大事可成。”
公子光捋髯一阵,沉吟片刻,道。
“想那州于也非庸才浑人,若要杀他,谈何容易?”
话虽如此,却是目色若冰,寒意万丈,两颗眸子颤颤巍巍,心下愤懑难平。专诸长呼一口气,沉声道。
“我来杀他。”
短短四字,话音如常,却是豪情冲天,二人一齐瞧去,但见专诸目色如火似炬,黑夜之中,灿灿生辉。公子光连连摇头,坚声道。
“我宁可不坐王位,也不想两位兄弟为我有半分闪失。”
数年之中,三人常促膝长谈,虽为主仆,却已有兄弟之意,手足之情。
伍子胥,专诸二人听得此言,心下动容,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专诸俯身叩拜,语声颤巍巍,混着哽咽,却铿锵有力道。
“若无主上,专诸仍是炙鱼专诸,困顿不堪,主上厚恩,臣万死不能报也。专诸贱命一条,何足道哉,若为主上驱使,幸何如之?”
公子光正自迟疑,专诸又道。
“若主上视专诸为兄弟,还请主上允臣下此行。专诸生于农家,长于市井,幸识主上与伍先生,今日得为兄弟而死,何等痛快?”
二人听罢,心头大震,鼻头酸麻,双眸鼓胀,尽皆热泪盈眶,公子光面色凄然,目不转睛盯着专诸,心似滴血,周身颤颤,回想数年之间州于几次暗杀自己,若无专诸暗中护卫,自己哪还有命活。登时怨仇如怒涛般汹涌,但心下仍不舍专诸犯险,沉吟不答。专诸抬眼瞧去,见公子光踟蹰不定,斩钉截铁道。
“阖闾,你才是大位天子,莫要为一人生死舍天下大事。我出身寒微,固有一死,如今得以青史留名,何等壮哉。只盼臣下死后,主上可将臣下葬于泰伯陵旁。”
公子光终下决心,强忍心中悲痛,泪光莹莹道。
“兄弟,我应你就是,待你死后,你之子便吾子,我必善加待之,委以重任。”
说罢,泪如决堤之河,簌簌落下。专诸听罢,心下朗然,欣慰一笑。伍子胥心下如万刃刺心般剧痛难当,脑中不断浮现与专诸初识之景,如天旋地转般,竟险些晕厥。
此后,三人一言不发,映衬烛火,面面相觑,其时正是仲夏,夜中堂内堂外闷热无比,三人却是如堕冰窟,吹气成霜,心中莫名悲凉。
待到天东微熹,清露展香,纱雾迷迷,三人心绪稍定。伍子胥又将刺杀详具说于二人。
言语甫毕,伍子胥,专诸二人拜别出府。此时天东大白,朝阳灿灿,笼山罩木,一缕阳光映在专诸面上,竟见他毫无惧色,反倒屹然如山。
二人沉默不言,待到分手之时,专诸道。
“伍先生。”
伍子胥此时热泪盈盈而出,却不转身,驻足原处,哽咽道。
“怎么?”
专诸喉头一紧,如鲠在喉般,却拼出一股子豪气,躬身一揖道。
“还请珍重。”
说罢,转身离去,步伐如风似电,仅是瞬间,身影便消失于街头转角。伍子胥转身凝望,一颗心每跳动一次,便剧痛一阵。
不多时,专诸便回到住处,公子光豪挥重金,为他一家在姑苏城南建起座前后四进的大院,院外翠竹茂茂,花香鸟鸣,好一处典雅所在。
专诸曲出右手三指,缓缓扳回中指,是以已过一日。推门而入,却见妻子一身淡紫裙摆,正自修剪桃花,此时专诸之妻年逾四旬,虽未有初嫁专诸时柔美,但举手投足处却别有韵味。专诸呆立原处,瞧着妻子,心头一紧,百味交杂,险些落下泪去。
专诸妻盯着桃花,秀脸微愠道。
“真不知你们这些男人整日里都在谋划些什么?”
专诸更不打话,目光似钉在妻子身上般。
专诸妻从凳上跃下,见专诸神色漠然,道。
“饭菜都做好了,去吃吧。”
说着,伸出兰指,探向后堂。专诸一言未发,黯然点头,却伸出双臂,轻飘飘地环在妻子纤腰之上。但嗅到妻子身上所发兰香幽幽,不由陶醉。
专诸妻登时颊生桃晕,柔声道。
“快去吃饭罢。”
专诸探唇轻吻在她颈后,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先是屠户,后为庖厨,身边好友除伍子胥为谦谦君子外,尽皆粗人莽汉,自始至终便不会些巧舌如簧,言若流珠的本事。
专诸妻玉手轻搭在专诸手上,道。
“毅儿还在,莫让孩儿笑话。”
却听得后堂疾步走来一十七八岁的英俊少年,这少年一身青袍,目光清朗,五官端正,正是专诸之子专毅。此去十年,当初孩童,如今也长成谦谦君子。专诸深知若无才华,儿子定将成自己这般莽夫混人。便每日上午将专毅送到伍子胥处,由其传授周朝文化礼节,下午便由自己将其带入公子光暗室,温习武艺。是以数年过后,专毅文墨气浓,武学更为深湛,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
专毅向父亲见礼,道。
“爹,今日闲来无事,孩儿想与爹爹切磋武艺,可好?”
专诸见儿子言辞中墨香四溢,彬彬有礼,心下蔚然,道。
“毅儿长大了,爹老了,不是你的对手了。”
顿了顿,又道。
“毅儿,若有朝一日,爹不在你和你娘的身边,你应当如何?”
专毅虽说数年中饱览经典,心性较同辈人成熟不少,但突遭此问,登时心乱如麻,道。
“若,若,若真有次日,毅儿定好生照顾娘,替爹报仇。”
专诸抬起手来,在儿子脸上轻抚,柔声道。
“报仇之事,休要再提,且好生待你母亲就好,遇事不决,多向伍先生求教。”
须知专诸为中国历史上少有孝子,对其母孝感天地,是以在专毅幼年,便以身作则,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专毅总算没负这番用心良苦,为人做事常以孝当先,姑苏城中,盛名颇具。
却听得阵敲门声传来,专毅快步而去,开门后见来者正是恩师伍子胥,连忙躬身见礼,伍子胥本甚为着急,见开门之人并非专诸,抑住心中焦躁,道。
“毅儿,你爹可曾在家?”
专诸见伍子胥手捧木盒,神色中略见惶急,快步而去,迎伍子胥入府。
原来伍子胥到草屋不久,欧冶子便遣人而来,盒中之物,正是闻名后世的鱼肠剑。
二人来到内堂,伍子胥打开木盒,登时寒光飞出,白芒袭目,耀眼已极。二人定睛细看,却见是柄长不过多半尺,宽不过五寸,周身遍布花纹的钢剑。伍子胥一根银丝落下,正在剑身之上,专诸轻吹一口气,却见银丝瞬时断为两截,二人见状,脊背发凉,尽皆骇然。
伍子胥将刺杀细节说出,忽而想到专诸家庭和满,夫妻爱重,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一股义气涌出,道。
“大哥,让我来刺杀州于罢。”
专诸自然知他深意,微一摇头,低声道。
“好兄弟,你志存高远,怎可屈尊为莽。”
但见伍子胥更要开口再劝,连连摆手,道。
“待我死后,兄弟定要辅佐主上,成功名大业,如此一来,纵然此行粉身碎骨,我也可含笑九泉。”
说罢,拂袖而去。却不料二人所言已为其妻所闻。原来专诸今日反常,其妻已感异常,偷听之中,不禁心惊肉跳。
专伍二人交谈一番,此时已是黄昏,专诸妻子每每想要询问专诸其中缘由,专诸或另寻话头,或避而不答,一日时光匆匆而过。直待深夜,专诸仍不入睡,只是倚靠榻头,见妻子眼角皱纹隐隐,睡容似月,皎柔流波,更是悲苦难言,念头忽转:想她年轻之时,貌美非凡,求亲之人,多如繁星,我却穷苦窘迫,她不惜一切,只要嫁我,我也一心只想娶她。晃晃数十年间,她虽时常刁蛮任性,但从未有嫌弃之心。像我这屠猪宰狗之人,又有何德何能,要她如此相待?若她当年不嫁我,虽说未必有今日之欢,却一定不用受早些年的苦楚了罢?数十年中,她先从少女变作少妇,如今又从少妇渐渐衰老,还为我生育一子,这等恩情,我是万难报之。专毅孩儿正是年轻力盛,伍先生传他文化,我教他学武,我这该死的老屠若惜命不死,我那苦命的孩儿,何年何月才有出头之日。罢了,罢了,以我一命,换我妻儿坦途光明,这是划算至极的了。思绪至此,一身铁血竟如春日江水般柔和,转念又心中一横,决心下定。
待到拂晓时分,专诸又收回扳回一指,时光仅剩一日。妻子一早便直走专毅,要他去伍子胥住处求学问道,自己则亲自下厨,她一生不明食理,烹出来的东西,仅仅勉强入口,专诸心中却无比动容。
待到早饭过后,妻子又一次相问,这一遭专诸是再也躲避不开的了。妻子颤声道。
“此等大事,你为何不与我相商?”
专诸望着妻子愁上眉梢,泪眼婆娑之相,心痛万分,身子像是凭空多出千百个窟窿般,不住流血,却乔做不知,道。
“什么大事?”
专诸妻登时怒色凌然,却泪光盈盈,抽泣道。
“我与你做了二十年夫妻,你竟还要骗我,你打算骗我多久?”
专诸沉声道。
“专诸年逾四旬,仍是屠户庖厨,这条贱命,又何足惜?人终须一死,若死得其所,何等壮哉?今朝用我一命,来换夫人和毅儿光明坦途,那再好没有。”
言语甫毕,抬眼远望,但见杨柳依依,碧绿层叠,蔚空薄云,柔光和煦,如此醉人景致,专诸只旁若无物,转眼去瞧,也不过是不忍见到妻子面容。
专诸妻面若梨花带雨,桃粉沾露,道。
“你,你一定要去的么?”
专诸神色漠然,沉吟一阵,道。
“我已是不成了,终其一生,也就这等模样了。为夫,我未让夫人锦衣玉食,欢喜万千。为父,又未给孩儿留下功名。着实无能至极。”
说罢,起身便要离去。专诸妻子快步奔去,紧紧抱在专诸身后,哽咽道。
“我不许你走。我怕,我怕你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专诸一颗钢心如先投熔炉后浸冷水般,竟自柔可绕指,周身微微一颤,苍凉面颊上泪泗横流,却不答话。
专诸妻又道。
“你做一世厨子,我便一世为你烧炭烧水,你做一世屠户,我便一世为你磨刀切肉。就像你我初遇那般,你说我目光短浅也好,说我刁蛮任性也好,我就是妇道人家,我只想守着夫君和孩儿,平安过此余生,什么国家大事,什么功名利禄,我都不要。”
专诸更不答话,喉头上似有巨石坠压般,无言相答,心却怦怦急跳。周身百骸似如刀被烈风撕做千百碎块般痛苦,正要扳开妻子环扣在腰间的双手,却感背上薄衫一片凉意,原是妻子泪水已沾湿衣裳,抬起双手又自放下。
专诸妻泪若涌泉,话音更是娇柔,道。
“不要去,好么?”
专诸回过身子,扼住泪水,紧紧抱住妻子,道。
“我不去了就是。”
妻子登时破涕为笑,如在梦中般,擦干泪水,伏在专诸怀中。她知专诸为人正直,绝不会对自己扯谎,方才的苦楚万千,登时做烟为雾,消散殆尽。
光阴流转,皎月自西山而出,便撒银光。专诸妻依偎在侧,专诸目色苍凉,凝视明月,二人一言不发,只听蝉声鸣鸣,蛙声呱呱,水流潺潺,微风阵阵。这般一夜已过,日出东方,红光出山,渐渐笼罩万物。专诸悠悠道。
“你看,日出好美。”
说着,又扳回一根手指,三日之期方过。专诸妻缓缓起身,走向窗口,双臂撑在桌上,远望一轮朝阳缓缓而出,正要开口附和,只觉眼前一黑,昏将而去。
原来专诸抬手轻斫,击在妻子后颈风池穴上。
专诸轻抱妻子,柔放榻上,凝视她娇美面容,俯下身去,在她额上温柔一吻,褪下自己外袍,轻轻盖在妻子身上,双眸泪光闪闪,道。
“夫人,我去了。”
言语甫毕,拿起木盒,疾步而去。待到奔出府院,驻足远处,望着庭院全景,两颗泪珠划过面颊,滴落在地。当即背过身去,脚步坚定,双履生风,再未回顾。
不多时便已在公子光府中,按照伍子胥事先所说,将利刃藏入炙鱼腹中,以避宫闱搜查。专诸百次演练,终得要领。
黄昏时分,斜阳暮暮,天西晚霞如血,火云四散,翠叶混赤,嫩枝托红,如画如梦。果如伍子胥所料,吴王僚前来赴宴,却带三千护卫,自王城而出,直到公子光府邸。兵士浩浩汤汤,分列左右,矛光闪动,宛若白昼。刀影蔽天,又似暗夜。甲胄层叠,寒意掩暑。周遭马鸣阵阵,蹄声嗒嗒,角声震天雷动,前声未绝,后声便起。霎时黄雾滚滚,烟尘茫茫,黄云之中,旌旗飘飘舞动,教人看不清尺许物事。
公子光一早便于府门相候,见仪仗浩浩而来,俯身下拜,吴王僚于车中缓缓而出,搀起公子光,双手握住两臂之时,嘴角阴笑一阵,双手暗发劲力,公子光已然知晓吴王僚此为意在试探,登时收回气力,一副虚弱病容,喘息渐弱,低声道。
“臣下恭迎王兄。”
吴王僚环视周遭,见除十余位家仆外,再无旁人,心下稍宽,道。
“王弟既身子不适,又何苦亲来迎接。”
言语甫毕,拉住公子光手,二人并肩入府,一路上公子光附声欢笑,心下却厌恶不已。
原来公子光为得大病之态,三日之中竟以清水充饥,即使肚饿难忍至极,也只食半碗清粥。是以三日后,形如枯槁,面色蜡黄,一副病入膏肓之态。
二人入府后,吴王僚上坐主位,公子光却于阶下右头位入座。只见数十名随从侍卫疾步而来,分立东西两侧,左侧一队手持长斧,右侧一队手持长矛,两位身高八尺,威武雄壮的侍卫左手持矛,右手扶剑,泰然立于吴王僚身旁。
堂内烛火通明,辉辉煌煌,乐声悠悠,摄迷人心,舞影如云,飘然来回,端的是极乐无穷。
吴王僚见公子光面色苍白,双目深陷,眼圈墨黑,于莺歌燕舞已无半分兴趣,暗道:想来这人没几日活头。思绪于此,登时无比畅怀,举起酒樽,向阶下忠臣不住劝酒,一饮而尽。
殊不知身下暗室中便有五百死士正磨剑砺刃,杀意盎然。
此时皎月高照,已然夜深,微风阵阵透来,宴会众人除公子光外,更是醉意朦胧,酒兴大涨。吴王僚瞥见公子光滴酒未沾,精神却比大醉之人更是萎靡,笑道。
“王弟,你怎不饮酒?”
公子光正自沉思,被这突来一问,惊得浑身猛颤,道。
“臣下身体不适,怕此后与酒色无缘,还请王兄恕罪。”
吴王僚大手一摆,笑道。
“也罢,也罢,王弟好生将养,待到痊愈之时,孤还要仰仗王弟出兵救那两位兄弟。”
话音甫毕,也不再瞧公子光,一心只注堂中舞姿婀娜,沉醉韵味万千,春光无限之中。
只听“啊呀”一声大叫,宴会乐声笑音即止,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却见公子光左足之上插着一柄割肉用的银刀,鲜血正从伤口处不断涌出。吴王僚见状,不由得狂笑道。
“王弟,你未曾饮酒,怎糊涂地用刀子伤了自己?”
公子光故作疼痛难当之色,咧嘴紧目,道。
“王兄,请容臣下更衣。”
吴王僚摆了摆手,扭过脸去,笑道。
“乐舞继续,今夜不醉不归。”
公子光经奴仆搀扶,踉跄向后堂挪去。原来,这正是专诸计策,要公子光提前离场,一来免遭吴王僚侍卫杀害。二来,又可下令命死士出动,一击必杀。起先商议之时,公子光不忍专诸孤身犯险,执意与专诸一同刺王,却被专诸严词拒绝。
不多时,专诸双手捧着食盒自堂外疾步而来,堂前侍卫林立,拦下专诸,搜身三次,见专诸身无利刃,又打开食盒,见盒中一盘炙鱼,试毒过后,便将其放行。专诸一路而来,见府院内外尽是吴王僚的侍卫,暗道:若未一击即中,则后患无穷。
思绪至此,俯身入堂,高捧石盒,疾步若飞,呈于吴王僚面前。吴王僚见专诸前来献鱼,赶忙叫停歌舞,又一脸醉意酣畅道。
“专诸,今日是什么鱼?”
专诸道。
“全炙鱼。”
说着,缓缓打开食盒,只见白雾茫茫,香气扑鼻,渐渐弥漫堂内,宴中众人嗅到鱼鲜,尽皆心旷神怡。食盒分为两层,上层放鱼,下层加碳,是以保留鱼鲜,不至变冷。
白雾散后,吴王僚见盒中鱼肉雪白,四周鲜汁浓郁,应是先行炙烤,后隔水蒸熟,既保留鱼之鲜,又消除烤鱼那般坚硬口感,端的是绝妙无比。
待到白雾散去,专诸缓缓端出鱼盘,吴王僚目不转睛盯着鱼肉,涎水已遍生口中。
待到白雾散去,只见专诸左手剥开鱼身,吴王僚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鱼肉翻开,一道寒光而来,凌空耀目。专诸出手疾进胜风如电,抄起鱼肠剑,猛向吴王僚胸口刺去。这一击快捷无伦,只见手影刃光团团而来,剑刃携风,竟将吴王僚身前烛台击倒,吴王僚登时大惊,瞬间醒酒。当即双臂紧合,向专诸手腕击去,这一招比风快,如烈火,可破金。专诸登感手腕剧痛,腕骨似碎裂成渣,若非他功力深厚,硬挨这一击左臂便要落得残疾。
专诸当即咬牙瞪目,忍住剧痛,手腕左右猛抖一下,气力迸发,格开吴王僚,这一攻一守,仅于电光火石之间。吴王僚虽说酒意已醒,但四肢尚不协调,此时怎可迎敌。专诸短剑疾刺,此时一侍卫挺矛而出,一侍卫横矛格去,专诸刺出短刃岂可轻易收回,竟右臂挺直,身子后探,左臂夹住刺来矛头,短剑下斩,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矛头斩落。
刺矛侍卫运力扭转矛头,矛头锋锐,划入专诸左胁,登时血流不止。专诸强忍疼痛,挺剑疾冲,断矛侍卫横过身子,挡在吴王僚身前,短剑自胸前刺入,专诸松开胁下矛头,左掌挥出,衣襟带风,拍出一掌,掌风虎虎,直向剑柄而去,短剑登时刺穿侍卫胸口,破甲而出,贯入吴王僚心窝。吴王僚本欲抬腿掀翻餐桌,逼得专诸收剑后撤,不料腿力未出,只感心头一震剧痛,随后气血倒转,猛冲而上,一道血柱喷出,胸口兀自血流不止,登时气绝。
阶下众臣皆手无寸铁,有两人正欲上前救驾,专诸左足轻带,卷起地上矛头,奋力掷出,却见矛头直入众臣身旁一木柱之中,矛头周身颤颤,一阵嗡嗡闷响传来,众臣定睛一瞧,但见矛头多半已嵌入木柱之中,若谁不幸中此一招,登时没命。想到此处,哪敢再向前半步。
另一侍卫抬矛上挑,专诸纵身一跃,抬脚趁势踩在矛头之上,重坠而下,侍卫只感腕骨疼痛欲碎,赶忙弃矛拔刀。专诸横跃而起,甩身飞出一脚,正踢中侍卫右臂,这一脚力能开山,直将腰刀甩出丈余之外。专诸抽出侍卫胸口处的鱼肠剑,人影晃动,血滴如花,挺剑刺入侍卫心口。
此时堂中众臣作鸟兽散,几位稍为忠心之人,逃出后便高声叫嚷,引得数百侍卫鱼贯而入。
专诸头发散乱,左胁之处,血若涌泉,面颊之上,尽是血污,右手持剑,驻足原处,目视前方,但见蜂群般兵士愈聚愈多,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心道“主上与伍先生定是遇到难处,也罢,我能多杀一人,便能多助他一分。”
思绪至此,抽出吴王僚随身长剑,孤身一人竟似有万人之势。兵士涌入七百,将专诸逼入死角,团团相围,但见专诸悍勇之相,竟无一敢上前。只听专诸一声咆哮,如虎啸山林一般,猱身冲入敌阵,又杀十数人,但周身百骸伤处如繁星之多,血水流出如江河之量,直到剑刃崩坏,气尽力绝,瘫倚在木柱之上,听得众兵士身后传来五百死士波涛汹涌般冲杀之声,眼前却见到专毅与妻子身影,嘴角微微现出一道笑容。却听得公子光,伍子胥及众死士高声道。
“勿伤专诸者,免罪。”
声音震天,直上云霄,却为时已晚,前排兵士长矛早已挺入专诸胸膛。
原来伍子胥命死士一百禁闭府门,借以拒敌,后与公子光二人带领死士四百击杀院内侍卫。
待到二人杀回堂内,专诸早已气绝血尽。二人当即伏地恸哭,伍子胥更是几度晕厥。此时府外侍卫疾奔而来,但听闻吴王僚已死,骚乱纷纷,公子光乘机自立吴王,众臣皆下摆高呼。
次日清晨,朝堂之中,吴王阖闾拜专毅为上卿,位列百官之首,仅在王族之下,拜伍子胥为大夫兼领行人之职。
六日后,入夜不久,泰伯陵旁,专诸墓前,一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面色欣然,双眸却散出悲苦之色,口中喃喃道“骗子,混账,我这就来了。”几遍呢喃过后,自缢而亡。
此时,彗星落,月色黯。东风止,鸟啼绝。正是英雄虽亡,悲歌不止。侠义之道,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