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兵冢深处,煞气浓稠如墨,金铁锋锐之意几乎凝成实质,切割着空间。在这里,神识离体不过数尺便会被绞碎,目力所及唯有翻滚不休的暗沉雾气,其中偶尔闪过兵器碎片带起的寒芒,如同深渊中择人而噬的毒蛇之信。
轮回古塔所化的微尘,依附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青铜巨盾残骸之下。塔内空间狭小而黯淡,失去了往日的光辉。陆仁躺在地上,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嘴角不断渗出血沫,那是内脏碎片。木魇长老真神境巅峰的一击,蕴含的腐朽妖元仍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若非混沌神脉坚韧无比,加之轮回古塔最后关头护住了心脉,他早已陨落。
云无月半跪在他身旁,素白衣裙多处破损,沾染着点点血污,左臂上一道被怨魂木灵所伤的伤口泛着诡异的绿气,不断试图蔓延。她顾不得自身伤势,将所剩无几的月华神力,小心翼翼、持续不断地渡入陆仁体内,试图驱散那些腐朽妖元,稳住他崩坏的身体。
然而,她的月华之力虽能净化,但量与质都远不足以对抗木魇长老留下的力量。陆仁的伤势仅仅是被勉强吊住,并未好转,反而在缓慢恶化。他体内的混沌神脉也因主人重创而变得沉寂,轮回古塔更是光芒黯淡,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
“必须……必须找到办法……”云无月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清冷的眸子此刻充满了焦虑与无力。她尝试联系外界,但古塔似乎受损,与外界的联系极其微弱,而且这片绝煞之地隔绝一切,传讯符箓根本无法使用。
塔外,那浓烈的煞气无孔不入,即便隔着古塔壁垒,也让她感到神魂刺痛。她知道,木魇和暗影殿的人绝不会放弃,他们很可能正在外面疯狂搜寻。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
就在云无月心力交瘁,几乎绝望之际——
“咚……咚咚……”
一阵极其微弱,但很有规律的敲击声,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传入了塔内空间。
云无月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那是古塔壁垒的方向。
是谁?木魇?暗影殿?他们找到这里了?
她握紧了拳头,月华在掌心凝聚,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那敲击声停顿了一下,接着,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些许稚嫩和焦急的女声,透过塔壁模糊地传来:
“里面的……是陆仁哥哥和云姐姐吗?我是铃儿!我和爷爷发现你们了,快开门,这里不安全!”
铃儿?玄龟老人的那个孙女?
云无月心中一凛。玄龟老人和赵乾之前选择了中立,此刻为何会找到这里?是敌是友?
她犹豫了一下,但眼下陆仁危在旦夕,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都不能放过。她尝试着以神念沟通古塔,传递出放行的意念。毕竟古塔现在能量匮乏,对微弱善意的识别或许会放松。
微光一闪,塔内空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下一刻,两道身影如同游鱼般滑了进来,正是玄龟老人和铃儿。两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龟甲虚影,将外界的煞气隔绝开来,但脸色也都有些发白,显然在这绝煞之地穿行并不轻松。
“快关上!”玄龟老人急声道。
云无月立刻封闭了塔内空间。
“你们……”云无月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挡在陆仁身前。
玄龟老人看着地上重伤垂死的陆仁,又看了看云无月手臂上的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了口气:“唉,没想到天妖宫和暗影殿如此咄咄逼人。老夫与赵乾道友虽不愿卷入纷争,但眼见二位小友遭此大难,也无法完全坐视不理。况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铃儿:“铃儿这孩子,心善,感知到你们的气息遁入此地,定要求老夫前来一看。”
铃儿则已经跑到了陆仁身边,看着他的惨状,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同情:“陆仁哥哥伤得好重!爷爷,你快救救他呀!”
云无月见二人似乎并无恶意,尤其是铃儿情真意切,稍稍放松,让开位置,恳切道:“前辈若有办法,还请施以援手,云无月感激不尽!”
玄龟老人走上前,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在陆仁手腕上,一股温和醇厚的土黄色神力探入其中。片刻后,他眉头紧锁:“好霸道的腐朽妖元!已侵入五脏六腑和经脉,若非他体质特殊,早已化为脓血。寻常丹药和神力,难以驱除,反而可能加速其爆发。”
“那……那怎么办?”铃儿急道。
玄龟老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但极其凶险!”
“什么办法?”云无月连忙问道。
“借此地万兵绝煞之力,以毒攻毒!”玄龟老人语出惊人,“木魇的妖元属木,蕴含腐朽、吞噬生机之意。而此地万兵绝煞,乃是最纯粹的金锐、杀戮、破灭之气!若能引导一丝最精纯的绝煞入体,或可凭借其无物不破的特性,强行斩灭那些腐朽妖元!”
“但这太危险了!”云无月脸色一变,“陆仁如今重伤,神魂肉身皆脆弱,如何承受得住这连真神都不敢轻易沾染的绝煞之气?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所以说是凶险万分!”玄龟老人沉声道,“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生机!而且,并非没有依仗。”他看向陆仁,“此子体质非凡,似乎对能量有着极强的包容与转化能力,那柄认他为主的古剑也与此地煞气隐隐相合。或许……他能创造奇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可在一旁护法,以玄龟秘法稳住他的心脉神魂,但引导、炼化绝煞,必须靠他自己苏醒后的意志力。而且,时间不多了,木魇他们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云无月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陆仁,又看了看外面翻涌的煞气,银牙一咬:“既然如此,别无他法,只能一试!拜托前辈了!”
她选择相信这渺茫的希望。
玄龟老人点了点头,对铃儿道:“铃儿,你与云姑娘守在一边,随时准备应对意外。老夫要开始了!”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那龟壳拐杖悬浮于陆仁头顶,散发出柔和的土黄色光晕,如同最坚固的基石,将陆仁的心脉与识海牢牢护住。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引动古塔,将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绝煞之气,从外界接引而来,缓缓渡入陆仁的丹田气海!
这就像是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投入了一颗火星,要么引燃更大的火焰,要么……彻底熄灭!
“呃啊——!”
昏迷中的陆仁,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那丝绝煞之气入体,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他的经脉,与盘踞其中的腐朽妖元狠狠碰撞在一起!
毁灭对毁灭!侵蚀对侵蚀!
他的身体成为了两种极端力量的战场!
云无月和铃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危急关头,陆仁体内那沉寂的混沌神脉,仿佛被这外来的毁灭性能量刺激,猛地自行运转起来!轮回古塔也似乎感应到了同源(煞气亦是能量)的补充,微光亮起,加入了战团!
混沌神脉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尝试吞噬、调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毁灭性能量!
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如同将身体一次次撕裂又重组。陆仁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发出低吼,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地面。
但奇迹正在发生。在那丝精纯绝煞的冲击下,木魇留下的腐朽妖元,竟然真的开始被一点点磨灭、驱逐!
不知过了多久,当陆仁体内最后一丝腐朽妖元被绝煞之气斩灭的刹那,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混沌与金芒交织,充满了暴虐与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与一种对毁灭力量的全新感悟!
他成功扛过来了!并且因祸得福,对混沌神脉的吞噬特性,以及轮回剑意的破灭真谛,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陆仁哥哥醒了!”铃儿惊喜地叫道。
云无月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玄龟老人收回神力,脸色疲惫,但眼中带着欣慰:“好!好!不愧是能让神剑认主之人!此劫过后,小友的根基当更加牢固!”
陆仁挣扎着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已然消散。他看向玄龟老人和铃儿,又看向脸色苍白的云无月,心中明了一切,郑重抱拳:“多谢前辈,铃儿姑娘,还有……无月,救命之恩,陆仁铭记于心!”
他知道,若非这三人,自己此次必死无疑。
玄龟老人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过,此地不宜久留。木魇和暗影殿的人还在外面搜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陆仁点了点头,感受着体内虽然微弱但重新焕发生机的神力,以及与轮回剑之间更加紧密的联系,眼中寒芒一闪。
“这个仇,我记下了。”
“现在,先离开这里。等恢复实力,再与他们……慢慢算账!”
败逃的猛虎,蛰伏于深渊,磨砺着爪牙,只待重返山林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