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徽州夜行

第八天头上,他们走出了天目山。

当山路终于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官道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那两匹骡子都仰头嘶鸣,像是在庆贺。

山脚下立着块界碑,刻着两个斑驳的字:徽州。

徽州多山,也多雨。他们刚踏上官道,天就阴沉下来,绵绵细雨飘着,把远山近树都笼在烟青色里。路上行人不多,偶有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都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徽州到了。”韩世雄勒住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前头十里有个镇子,叫岩寺镇。镇上有我们的人。”

岩寺镇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是店铺和民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高低低,在雨雾里像一幅淡墨画。只是不少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黄泥,有些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三年前闹过匪。”韩世雄低声说,“镇子被烧了一半,死了不少人。”

陆文渊看向街边。果然,有些铺子还关着门,门板上钉着木板,钉子都锈了。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眼神呆滞,像看透了什么。

他们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漆掉了一半。掌柜的是个瘸腿汉子,看见韩世雄,眼睛一亮:“韩爷!”

“老陈。”韩世雄下马,“人接来了。”

老陈打量秦家父女和陆文渊,点点头:“楼上请,房间备好了。”

客栈后院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棵桂花树,树下有口井。三间客房收拾得干净,被褥虽然旧,但浆洗得清爽。

“先歇着。”韩世雄说,“老陈会送热水饭菜来。今晚别出房间。”

秦父和暮雪一间,陆文渊单独一间,韩世雄和老关他们挤在楼下大通铺。陆文渊安顿好,推开窗。窗下是条小河,河水浑浊,漂着些菜叶和杂物。对岸有座水碓房,水轮吱呀呀转着,声音单调而疲惫。

暮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热水:“擦把脸吧。”

陆文渊接过,水温刚好。他洗了脸,又解开衣裳查看伤口。结痂了,但周围还有些红肿。

“我看看。”暮雪凑近,手指轻轻碰了碰,“有点化脓,得重新清创。”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这是祖母教的方子,消肿化脓最管用。”

药粉洒上去,刺痛。陆文渊咬牙忍着。

“疼就叫出来。”暮雪小声说,“这儿没别人。”

陆文渊摇头:“不疼。”

暮雪瞪他一眼:“撒谎。”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重新包扎好,暮雪没走,在床边坐下。雨丝从窗外飘进来,凉丝丝的。

“文渊,”她忽然问,“到了襄阳,你就要去军营吗?”

“嗯。”

“那……我能做什么?”暮雪绞着手指,“我只会绣花,懂点医术,别的……”

“这就够了。”陆文渊说,“军营里缺医少药,你会医术,能救很多人。”

暮雪眼睛亮了下:“真的?”

“真的。”陆文渊看着她,“我师父说,乱世里,救一个人和杀一个人,一样重要。”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老陈送饭来了。简单的三菜一汤:笋干烧肉、清炒蕹菜、腌笃鲜,还有一盆米饭。菜油重盐也重,但热腾腾的,很下饭。

秦父吃得少,脸色依然憔悴。这些天翻山越岭,对一个养尊处优的绣庄老板来说,太过艰难。但他没抱怨,只是沉默地吃,吃完对韩世雄说:“韩将军,秦某有个不情之请。”

“秦老板请讲。”

“我想见见镇上的百姓。”秦父说,“我秦家祖上也是徽州人,后来才迁到临安。既到了故地,想看看乡亲们过得怎样。”

韩世雄皱眉:“外头不太平——”

“就在客栈里见。”秦父坚持,“老陈不是本地人吗?请他找几个街坊,就说……就说临安的布商,想打听这边的丝绸行情。”

韩世雄沉吟片刻,点头:“也好。老陈,去请几个人来,要嘴严的。”

老陈应声去了。不多时,带回来三个人:一个布庄老板,一个私塾先生,还有个种茶的老农。

三人进了秦父房间,门关上了。陆文渊和暮雪在隔壁,能隐约听见说话声。

布庄老板先开口,声音苦哈哈的:“这位东家,不瞒您说,徽州这二年,绸缎生意不好做。北边战乱,商路断了。南边呢,朝廷加税,织户都快活不下去了。”

私塾先生叹气:“我这私塾,原先有二十几个学生,现在只剩八个。家里有点钱的,都搬去江南了。留下的,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读书?”

老农嗓门最大,带着哭腔:“今年春旱,茶叶歉收。官府还要收茶税,一亩地收三成!我们种茶的,忙活一年,倒欠官府钱!这什么世道啊!”

秦父一直没说话。良久,才听见他轻声问:“官府……不管吗?”

三人同时沉默。然后布庄老板压低声音:“管?怎么管?知府老爷忙着给贾似道贾相公送寿礼呢!听说光一尊玉观音,就值三千两银子!钱从哪来?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

暮雪攥紧了衣角。陆文渊按住她手,摇摇头。

又说了些话,老陈送三人出去。秦父房间的门开了,他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差。

“伯父……”陆文渊上前。

秦父摆摆手,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我秦家祖上,就是徽州织户。当年我太爷爷一根扁担挑着丝绸去临安,攒下家业。没想到百年之后,徽州织户……竟落到这般田地。”

他眼圈红了:“贾似道……贾似道!朝廷养着这样的蛀虫,大宋江山,怎能不垮!”

韩世雄推门进来,听见这话,神色凝重:“秦老板慎言。隔墙有耳。”

秦父苦笑:“是我失态了。”他看向韩世雄,“韩将军,襄阳那边……百姓日子可好过些?”

韩世雄沉默片刻:“襄阳是前线,蒙古人随时可能打过来。但孟将军治军严,爱民如子,赋税也比别处轻。百姓日子虽苦,但……有盼头。”

“盼头……”秦父喃喃,“是啊,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强。”

夜深了。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着瓦片。

陆文渊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睡不着。隔壁传来秦父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心肺咳出来。

他起身,倒了杯热水送过去。秦父还没睡,坐在灯下,正看着那半幅绣图出神。

“伯父,喝点水。”

秦父接过,手在抖:“文渊,你坐。”

陆文渊坐下。灯花噼啪炸了下。

“这图,”秦父手指抚过绢本上的山河,“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秦家的根在徽州,但秦家的命,得系在江山社稷上。我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等时候到了,我就懂了。”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现在,我好像懂了。”

陆文渊看着那图。绢本泛黄,但刺绣依然鲜亮。一针一线,绣的是江山万里,也是绣者的心血。

“文渊,”秦父忽然问,“你可知,这图为什么分两半?”

陆文渊摇头。

“因为人心难测。”秦父声音很轻,“当年那位绣娘——也就是我母亲——怕图落在奸人手里,便将它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我父亲,让他带出宫;另一半,给了她最信任的人。”

“那人是谁?”

秦父摇头:“母亲没说。只说,若有一天,大宋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持图人会现身,将两半图合二为一。那时,便能找到玉玺,找到……找到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陆文渊默念这四个字。乱世如潮,这一线生机,真能托起将倾的大厦吗?

他不知道。

“睡吧。”秦父收起绣图,“明天还要赶路。”

陆文渊回到房间,还是睡不着。他推开窗,看雨夜里的徽州。镇子睡了,只有几盏孤灯亮着,像垂死的人睁着的眼。

忽然,他看见对岸水碓房后有黑影闪过。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动作极快,贴着墙根移动,像夜行的猫。

陆文渊心头一紧,悄声下楼。楼下大堂里,韩世雄和老关正守着,两人都没睡,在对着一幅舆图低声说话。

“将军,”陆文渊压低声音,“对岸有人。”

韩世雄神色一凛,吹熄油灯,闪到窗边。老关也摸到门后,手握刀柄。

雨夜里,那几个黑影已摸到客栈后院墙外。月光偶尔从云隙漏出,照亮他们手里的刀——是弯刀,蒙古人的制式。

“七个。”韩世雄数了数,“前门三个,后墙四个。老关,你带两个人守后门。文渊,你上楼护着秦家父女。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别动手。”

陆文渊点头,转身上楼。经过秦父房间时,他敲了敲门:“伯父,是我。”

门开了条缝。秦父披着外衣,脸色凝重:“来了?”

“嗯。你们别出声,待着别动。”

暮雪也醒了,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把剪刀——那是她随身带的绣花剪。

“文渊……”她声音发颤。

“别怕。”陆文渊握了握她肩膀,“韩将军在下面。”

楼下传来打斗声,很短暂,几声闷响,就没了动静。然后是拖拽的声音,像在搬什么东西。

陆文渊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韩世雄和老关正把几具尸体拖到后院井边。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

“解决了。”韩世雄上楼,声音平静得像刚杀了只鸡,“七个,都是蒙古细作。身手不错,但没料到咱们有准备。”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秦父问。

韩世雄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扔在桌上。木牌上刻着狼头,背面是蒙文。

“从领头那个身上搜出来的。”他说,“他们是‘苍狼卫’,蒙古最精锐的斥候。能找到这儿,说明咱们行踪彻底暴露了。”

陆文渊拿起木牌。木头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

“此地不宜久留。”韩世雄说,“收拾东西,天亮前出发。”

“现在?”暮雪看向窗外,“雨这么大……”

“雨大才好赶路。”韩世雄已经转身下楼,“老陈会处理尸体。咱们得赶在他们下一拨人到之前,离开徽州。”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走在雨夜的官道上。

雨比之前更大了,瓢泼似的。所有人都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骡子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

韩世雄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老关断后,不时回头张望。

陆文渊护在暮雪身边,一手牵骡,一手按着刀柄。肩伤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文渊,”暮雪忽然小声说,“你看那边。”

陆文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路旁草丛里,躺着个人。

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两人都湿透了,一动不动。

陆文渊停下脚步。韩世雄也看见了,示意队伍暂停。

老关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鼻息,摇头:“死了。孩子也……没气儿了。”

秦父下马走过去。妇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衣衫褴褛,赤着脚,脚上全是血泡。婴儿裹在破布里,小脸青紫,像是冻死的。

“是逃难的。”韩世雄蹲下身,从妇人怀里摸出个布包。包里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还有张路引,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江北来的。

“蒙古人打过来,他们往南逃。”老关声音嘶哑,“逃到这儿,没逃过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雨声哗哗,像在哭。

秦父脱下外衣,盖在妇人身上。暮雪蹲下身,轻轻理了理妇人散乱的头发,又替婴儿掖好破布。

“埋了吧。”韩世雄说。

几个士兵挖了个浅坑,把母子俩放进去。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

填土时,老关忽然说:“我媳妇和儿子,也是这么没的。建炎四年,金兵打过来,他们往南逃,死在路上了。等我打完仗回家,连尸骨都找不着。”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沉闷的,一下,又一下。

埋好了,秦父从路边折了根树枝,插在坟前当标记。

“走吧。”韩世雄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前进。雨还在下,好像永远也下不完。

走出一段,陆文渊回头。那根树枝在雨里摇晃,像一只手,在招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你刺出的每一枪,不只是杀人。是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

可谁该死?谁该活?

这死在路边的母子,该死吗?那些蒙古细作,该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世道不对。很不对。

天亮时,雨停了。他们走到一处渡口,叫深渡。新安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开阔,水色青碧。

渡口有船,是艘大乌篷船。船夫是个精瘦汉子,看见韩世雄,点点头:“韩爷,船备好了。”

上船前,韩世雄把陆文渊叫到一边:“小子,这一路,你怎么看?”

陆文渊想了想:“追兵不断,说明那半幅图很重要。但……比图更重要的,是图里藏的东西。”

韩世雄点头:“还有呢?”

“还有,”陆文渊看向江面,“这一路看到的百姓……他们过得太苦了。”

韩世雄拍拍他肩膀:“记住这份苦。等到了襄阳,你会看到更苦的。前线百姓,苦上加苦。”

“为什么?”陆文渊问,“为什么总是百姓受苦?”

韩世雄沉默良久,才说:“因为坐在庙堂上的人,忘了百姓也是人。”

船开了。顺流而下,很快把徽州甩在身后。两岸青山如黛,云雾缭绕,美得像仙境。

可陆文渊知道,这仙境底下,埋着饿殍,埋着血泪。

暮雪坐在船头,望着江水出神。秦父在舱里睡着了,鼾声轻微。

“想什么?”陆文渊在她身边坐下。

“想那个妇人。”暮雪轻声说,“她怀里的孩子,才那么小……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界。”

陆文渊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临安,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他以为天下都像临安那样,歌舞升平,岁月静好。

现在他知道了,临安是假的。或者说,临安只是一张华美的绣帕,盖住了底下的脓疮。

“文渊,”暮雪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我们到了襄阳,能做什么?真能改变什么吗?”

陆文渊看着她。晨光里,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像新安江的水。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总得做点什么。就像你祖母绣那幅图,一针一线,哪怕最后绣不完,也比什么都不绣强。”

暮雪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针线包。银剪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但坚定,“一针一线,总能缝补点什么。”

船行江上,破开晨雾。前路依然茫茫,但至少,他们还在向前。

陆文渊握紧刀柄。刀鞘冰凉,但刀柄上,血迹已被雨水洗净,露出原本的木纹。

像这山河,被血浸透,又被雨洗净。但木纹还在,筋骨还在。

只要筋骨还在,就还能挺直。

他望向北方。襄阳在那个方向。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但总会走到的。

就像这江水,千回百转,终归要入海。

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还要经过多少险滩,多少暗礁。

他深吸口气,江风扑面,带着水汽的腥甜。

“暮雪。”他忽然说。

“嗯?”

“等到了襄阳,我教你用枪。”

暮雪愣了下,然后笑了:“好啊。不过我得先学会,怎么拿得动那么重的枪。”

“我教你。”陆文渊也笑了,“从最轻的开始。”

船夫在船尾哼起了歌,调子苍凉,词听不清。但大概,也是在唱这江水,唱这山河,唱这怎么走也走不完的路。

江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划破晨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