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武藏与公孙离的婚期,定在三月十五。
狄仁杰亲自做媒,女帝赐下“天作之合”金匾。大理寺上下张灯结彩,西市武馆也重新修葺,挂起大红灯笼。长安百姓听说护国刀圣要成亲,对象还是那位飒爽英姿的女寺卿,街头巷尾皆是议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当事人似乎并不着急。
婚期前七日,长安东市出了桩怪事。
清晨,东市“陈氏绸缎庄”的掌柜老陈,战战兢兢来到大理寺报案,说自家仓库里闹鬼。不是寻常的鬼,是“布鬼”——成匹的蜀锦、苏绣、杭罗,夜里会自己动,像有生命般在库房里游走,天亮又恢复原状。已经连着三夜了,吓得守夜伙计辞了工,老陈不敢声张,怕坏了生意,但再这么下去,绸缎庄要开不下去了。
公孙离接了案卷,正要派人去查,宫本武藏从内室走出。
“我去。”
“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去就行了。”公孙离放下卷宗,“你还要试礼服。”
“礼服已试,合身。”宫本武藏拿起刀,“顺路。”
公孙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闲不住。”
“嗯。”
两人并肩出门,往东市去。春日的长安,柳絮如雪,桃花灼灼。街上行人见两人同行,皆含笑让路,有胆大的孩童跟在后头,模仿宫本武藏按刀的姿势,被自家大人笑着拉回。
绸缎庄在东市南街,铺面不大,但后院仓库颇深。老陈引二人入库,库内堆满布匹,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脑与丝线气味。
“就是这些布……”老陈指着一排排木架,声音发颤,“夜里会动,像水一样流……”
宫本武藏走到一排蜀锦前,伸手按在布匹上,闭目感知。公孙离则仔细观察仓库结构、通风、地面。
“有妖气。”宫本武藏睁眼,“很淡,但确实存在。”
“不是人为?”
“不是。”宫本武藏看向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几捆陈年旧布,颜色暗沉,“妖气从那里来。”
两人走过去,翻开旧布。下面压着一只木盒,盒身雕花,但被虫蛀得厉害。打开,里面是一卷褪色的绣品,绣的是一对鸳鸯,但绣工拙劣,鸳鸯眼睛用了墨绿丝线,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老陈凑近看,忽然想起,“这是我祖父年轻时,一个云游道士寄存的,说是什么‘镇宅绣’,后来道士没来取,就一直放着了。怕是有……六十年了。”
公孙离小心展开绣品。绣面触手冰凉,鸳鸯的眼睛仿佛在转动。她指尖刚触到眼睛,绣品突然无风自动,从中飘出一缕淡绿色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披头散发,眼窝空洞。
“还我……绣帕……”身影发出凄切呜咽。
老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宫本武藏按刀,但未拔。
“你是何人?”公孙离镇定问道。
“奴家……柳娘……苏州绣娘……”身影声音飘忽,“六十年前,随夫来长安……夫亡,奴家以绣帕寄情……被恶道士夺去,封于此盒……奴家魂魄附于绣上,不得超生……”
“你想如何?”
“想……回家……”身影望向东南方向,“回苏州……看一眼拙政园的荷花……然后……散去……”
公孙离与宫本武藏对视一眼。
“绣品我们带走,送你回苏州。”公孙离道,“但你需保证,不再惊扰百姓。”
身影盈盈下拜:“多谢恩公……”
雾气散去,绣品恢复平静。宫本武藏将木盒盖上,递给公孙离。
“这么简单?”老陈哆哆嗦嗦站起来。
“世间多的是执念未消的魂,未必都是恶鬼。”公孙离收起木盒,“陈掌柜,此事已了,今后可安心做生意。”
“是是是,多谢寺卿,多谢刀圣!”
走出绸缎庄,阳光正好。公孙离抱着木盒,忽然道:“你说,人死后若执念太深,是不是都会变成这样?”
“或许。”
“那我们呢?”公孙离侧头看他,“若有一日我死了,会不会也变成一缕魂,缠着某块绣帕?”
宫本武藏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不会死。”
“人都会死。”
“那我先死。”宫本武藏淡淡道,“你送我。”
公孙离怔了怔,随即笑骂:“傻子,这也要争。”
但眼中却有水光闪动。
两人回到大理寺,将绣品交给专司超度的道士,嘱托送往苏州。此事了结,仿佛只是大婚前的一个小小插曲。
然而当夜,大理寺地牢传来急报。
关押在西厢的三名西域重犯,暴毙。
死的三人,正是当年摩罗多余党,被俘后一直关押,等候秋后问斩。死状诡异:全身无外伤,但面容极度惊恐,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更奇的是,三人胸口皮肤上,各浮现出一行血色文字,皆是西域古文。
狄仁杰深夜被召来,验尸后,面色凝重。
“是‘咒杀’。”他沉声道,“施术者以血脉为引,远隔千里取人性命。这三人体内早被种下咒种,今夜发作,必是有人催动。”
“摩罗多已死,余党尽灭,谁还能催动咒种?”公孙离皱眉。
“未必是余党。”狄仁杰看向宫本武藏,“当年摩罗多背后,尚有‘主上’。魔神虽被斩,但‘主上’可能仍在。这三人的死,是警告,也是挑衅。”
“冲我来的?”宫本武藏问。
“冲长安来的。”狄仁杰道,“或者说,冲即将大婚的‘护国刀圣’来的。你的婚事,天下皆知。若在此时长安出事,便是打大唐的脸,打你的脸。”
宫本武藏按刀,眼中寒光一闪。
“来便是。”
“不可轻敌。”狄仁杰摇头,“敌在暗,我在明。婚礼在即,不宜大动干戈。我已加派人手,全城戒备。但你们二人,需格外小心。”
公孙离忽然道:“狄大人,你说咒杀以血脉为引。那三人皆是西域人,施术者能在千里外催动咒种,必是与其有血缘关系之人。”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
“查这三人的族谱,看还有何人在世,尤其是……在中原的。”
狄仁杰当即命杜预调阅卷宗。半个时辰后,杜预匆匆来报:
“查到了。三人中有一人名‘阿史那罗’,有一女,十年前嫁与洛阳商人,现居洛阳。其女名‘阿史那月’,今年……二十有二。”
“洛阳……”公孙离看向宫本武藏,“我们刚从洛阳回来。”
“不是巧合。”狄仁杰起身,“影!”
黑袍人如鬼魅般现身。
“你去洛阳,查阿史那月。若有异,立即回报。”
“是。”影无声退去。
狄仁杰看向宫本武藏与公孙离:“婚礼照常,但守卫加倍。我会亲自坐镇大理寺,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备婚备婚,该试衣试衣。”
两人点头,退出正堂。
夜已深,大理寺内灯火通明。廊下,公孙离忽然拉住宫本武藏衣袖。
“我有点怕。”
宫本武藏看着她。
“怕什么?”
“怕这婚事,不成了。”公孙离低声道,“我们这一路,斩妖除魔,杀人无数,仇家遍地。如今好不容易安定,若因我……”
“没有因你。”宫本武藏打断她,“是因我。但既选了我,便该想到有今日。”
“我不悔。”公孙离抬头,眼中泪光已收,只剩坚定,“只是若有人敢来捣乱,我便让他知道,大理寺卿的铜钱,不是吃素的。”
宫本武藏嘴角微扬,抬手,轻轻拂去她肩上落花。
“好。”
接下来三日,风平浪静。
大理寺地牢惨案被压了下去,未在民间传开。婚礼筹备如火如荼,狄仁杰甚至从宫中请来老尚仪,为公孙离讲解大婚礼仪。宫本武藏则被岳山、铁手等人拉着试酒——按长安习俗,新郎需在婚宴上连饮九杯,不能醉。
宫本武藏酒量平平,三杯下肚,眼神已飘。岳山大笑,说“刀圣千杯不醉是传说,原来真身三杯就倒”。高渐离抚琴助兴,青萤以幻术凝出漫天桃花,杜预摇头晃脑吟诵《关雎》。一时间,大理寺后院竟有几分诗酒年华的意味。
第三日黄昏,影回来了。
带回一具尸体。
是阿史那月。死于洛阳自家宅中,死状与地牢三人一模一样,胸口也有血色咒文。但影在她的妆奁中,找到一样东西。
一枚青铜铃。
唤魔铃。
与当年陆危楼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小,铃身刻的魔神像更清晰。
“她在炼咒。”影嘶哑道,“以自身血脉为引,咒杀同族,是为献祭。献祭之后,她自己也死了,但咒术已成,会锁定下一个目标。”
“谁?”
“血脉最近者。”狄仁杰脸色阴沉,“阿史那罗一脉,在中原的,只剩一人。”
“谁?”
“尉迟曜。”
堂中死寂。
尉迟曜已死三年,葬于终南山。但其遗体当年被摩罗多种下魔种,虽被宫本武藏斩断连接,但魔种未除,一直以冰棺封存于大理寺密室,以待寻得净化之法。
“他们的目标,是尉迟曜的遗体。”公孙离反应过来,“不,是通过遗体,唤醒残留的魔种,再造魔神?”
“不止。”狄仁杰看着那枚唤魔铃,“若以尉迟曜遗体为媒介,以咒术为引,可跨越阴阳,召唤已逝的摩罗多残魂——甚至,与那‘主上’建立联系。”
宫本武藏起身。
“遗体在何处?”
“密室,有三十六道封印,除我之外无人能开。”狄仁杰道,“但若对方以咒术强行召唤,封印也难挡。我们必须毁掉遗体。”
“何时?”
“今夜子时,是咒术最强之时。他们必在那时动手。”狄仁杰看向宫本武藏,“密室在地下三层,入口在卷宗库。我会亲自镇守入口,你去密室,毁掉遗体——彻底毁掉,不留痕迹。”
“我去。”宫本武藏道。
“我也去。”公孙离道。
“不行。”狄仁杰摇头,“卷宗库需有人守,防调虎离山。公孙离,你率岳山、铁手守外院。高渐离、青萤、杜预守中庭。影,你暗中巡视,任何可疑人格杀勿论。”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子时将至,大理寺内外寂静无声,但肃杀之气弥漫。今夜无月,乌云遮天,正是行诡事之时。
宫本武藏提刀,走向卷宗库。狄仁杰已等在门口,手持青铜令牌,按在门上。门开,露出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下面有三十六道机关,但我已暂时关闭。你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机关重启,若未出来,便困死其中。”狄仁杰沉声道,“遗体在最后一间冰室,以玄冰棺封存。劈开冰棺,以真火焚之,切记。”
宫本武藏点头,踏入石阶。
石阶盘旋向下,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幽蓝。越往下,寒气越重,呵气成霜。走了约百级,至一扇铁门前。门上有锁,但已打开。推门而入,是一条长廊,两侧皆是石门,门上标着数字,从“壹”到“叁拾陆”。
最后一间,是“叁拾陆”。
宫本武藏走到门前,推门。门开,寒气扑面而来,室内中央果然有一口玄冰棺,棺内躺着尉迟曜,面色如生,胸口那处黑色晶石碎裂的痕迹仍在。
他拔刀,正要劈棺,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宫本武藏,等你多时了。”
回头,门口站着一人。
红袍,白发,骨杖——是摩罗多。
不,不是真身,是残魂,比当年在血池所见更淡,仿佛风一吹就散。但他眼中疯狂依旧,盯着宫本武藏,咧嘴笑。
“没想到吧,我还留了一缕魂,附在这铃上。”摩罗多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唤魔铃,与影带回的那枚一模一样,“阿史那月那蠢女人,以为是在献祭同族,其实是在为我凝聚魂力。现在,够了。”
“你已死,何必执著。”宫本武藏冷声道。
“死?”摩罗多大笑,“魔神不灭,我亦不灭!只要这世间还有怨、还有恨、还有执念,我便能重生!今夜,我便借这王子遗体,再开幽冥之门,迎主上降临!”
他摇动铃铛,铃声诡异,冰棺中的尉迟曜突然睁眼,眼中漆黑一片。接着,他胸口碎裂处,黑气涌出,在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一尊魔神虚影——与当年终南山所见,一模一样。
“阻止他!”摩罗多厉喝,魔神虚影扑向宫本武藏。
宫本武藏挥刀迎上,刀光斩在虚影上,竟穿透而过,虚影无损,反一爪抓向他面门。他急退,肩头被爪风扫中,衣裂血现。
这虚影是纯粹魂体,物理攻击无效。
“没用的!”摩罗多狂笑,“魔神无形无质,你的刀再利,能斩空气么?”
宫本武藏凝神,展开刀域。一丈方圆,虚影动作稍滞。他回忆李白所授“无我”之境,刀意化形,凝成无形锋刃,再斩。
这一次,虚影被斩出一道裂痕,但迅速愈合。
“刀意可伤魂,但杀不了我!”摩罗多摇铃更急,虚影力量暴涨,六臂齐出,抓向宫本武藏。宫本武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危急关头,他忽然想起少陵原地宫中,姜老头的话:“你的刀意,已近‘道’。道可斩虚,亦可斩实。”
道……
他的道,是什么?
是守护,是执着,是斩断一切虚妄。
但虚妄为何要斩?因为虚妄害人。那便不斩虚妄,斩“害人”这个因。
他收刀,闭目。
不再攻击虚影,而是感知那枚唤魔铃——铃是媒介,连接着摩罗多残魂与魔神虚影。斩断连接,一切自消。
他睁眼,刀出。
不是斩向虚影,也不是斩向摩罗多,是斩向那枚铃。
刀光如线,穿过虚影,穿过摩罗多,精准斩在铃身上。
“铛——!”
铃碎。
摩罗多惨叫,残魂剧烈波动,迅速淡去。魔神虚影失去支撑,轰然溃散。尉迟曜遗体眼中黑气尽散,重归死寂。
“不……不可能……”摩罗多嘶吼,“主上……不会放过……”
话未说完,魂飞魄散。
宫本武藏收刀,走到冰棺前,一刀劈开棺盖。尉迟曜遗体暴露在空气中,迅速腐化,化作黑灰。他取出火折,点燃,黑灰遇火即燃,顷刻烧尽,不留痕迹。
彻底毁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密室,重回长廊。机关尚未重启,他沿原路返回。至卷宗库门口,狄仁杰正焦急等待,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成了?”
“成了。”
“好!”狄仁杰重重点头,“今夜之后,长安可安矣。”
两人走出卷宗库,外面天色微亮。公孙离等人迎上,见宫本武藏肩头带伤,皆是一惊。
“无碍。”宫本武藏道,“解决了。”
众人长吁,这才放松下来。
三日后,三月十五,婚期至。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大理寺内外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女帝虽未亲临,但派太监赐下玉如意一双,明珠一斛。狄仁杰做主婚人,岳山、铁手、高渐离、青萤、杜预、影皆在座,就连陈船主也从洛阳赶来,送上东海珊瑚为贺。
吉时到,新人行礼。
宫本武藏一身暗红婚服,衬得眉目深沉。公孙离凤冠霞帔,红妆似火,平日飒爽尽化柔美。两人执手,对拜,礼成。
宾客欢呼,酒宴开席。宫本武藏被岳山等人拉着敬酒,九杯之后,眼神已飘,但腰背挺直,握刀的手依旧稳。公孙离在旁掩嘴笑,替他挡了几杯。
酒至半酣,忽有门吏来报,说门外有一白衣人,送上贺礼,未留姓名。
公孙离与宫本武藏对视一眼,起身出门。
门外空荡,只地上放着一坛酒,酒坛泥封上贴着一纸,上书:
“贺君新婚,酒名‘长乐’。饮之,百年好合。”
字迹狂放,正是李白。
公孙离捧起酒坛,看向宫本武藏。
“他来了,又走了。”
“来了便好。”宫本武藏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酒香四溢,竟引得院中桃花纷纷而落,如雨如雪。
两人回席,将酒分与众人。酒入喉,甘冽如泉,暖如朝阳,饮者皆觉神清气爽,旧疾暗伤竟有好转。
“真是仙酿。”狄仁杰赞叹。
宫本武藏看向门外,仿佛看见那个白衣身影,在远处对他举杯一笑,然后转身,消失在长安的春风里。
他收回目光,握住身边人的手。
公孙离侧头看他,眼中含笑。
“看什么?”
“看你。”
“傻子。”
宾客欢笑,酒香弥漫,桃花如雨。
这人间,终究值得。
夜深,宾客散尽。
新房内,红烛高烧。公孙离已卸了钗环,红发散在肩头,衬得肌肤如雪。宫本武藏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道:
“有件事,一直未告诉你。”
“何事?”
“那年鬼市,你坠井后,我去找你时,心里怕过。”
公孙离怔住。
“怕什么?”
“怕找不到你,怕你死了,怕……”他顿了顿,“怕往后余生,无人再叫我傻子。”
公孙离眼圈一红,笑骂:“你现在也是傻子。”
她伸手,抚上他脸颊。
“但我这个傻子,就爱你这个傻子。”
红烛噼啪,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长安夜深,万家灯火渐熄。
但有些灯火,会长明。
有些人,会白头。
(第十三集完)
终·后记
自此,扶桑刀圣宫本武藏,终在大唐长安扎根。
他不再求败,因已找到值得守护的胜。
她不再独行,因已有并肩同归的人。
长安春深,岁月静好。
而江湖上,诗仙的传说、刀圣的故事,仍在流传。
也许某个雪夜,某个桃花天,他们还会再聚,再饮一杯。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且看这人间,
正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