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只听见一声脆响,随后便是那琼浆从窗上一跃而出,悬停,再迅速下坠,掉入瓷碗的正中心。一圈,两圈,三圈,激起层层涟漪。伴随着涟漪的旋转,扩散,那独属于它的香气也钻入了我的鼻中,由于做了些许年生意,不用思考,我也知道这是一坛上好的佳酿。而这也意味着,面前是一家上乘的酒楼。这次的东家很奇怪,多年生意往来,从来都是我请客户入座,精挑一二佳人,佐以三四佳肴,衬之五六美酒,求得七分薄面,若是客户开心了,这桩也就八九谈成了。可是现在我却头一次成了客人,客户执意要请,我自是不好推辞,可是这桩生意还没开谈,我便已经失了几分底气,这可如何是好呢?
捎着紧蹙的眉头,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门口的珠帘,迎步走入其中,席卷而来的却是一阵清凉。虽时已入秋,可外面的温度却丝毫没有降低的意思,感受到这沁人心脾的清凉,使我那烦闷的内心也不由自主地平复下来几分。得益于此,我才方能抽出几分心思观察起来。我的脚下踩着一块朱红色的方形地毯,看起来成色大概是七八成新的,用料也是顶级,这足以佐证我先前的猜想。向左看去,我便更是确信,这是一家上上乘的酒楼,尽管左手边的前台处并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仅有几盆不知名的盆栽堆在角落,还有一只狸猫在桌上酣酣大睡。但是,那台前挂的一串串檀香木牌子可做不了假。相传,江湖上每年都会举办一场酒楼大选,无论是富家公子还是朝廷官员均有投票的权力,而地位越高的人,所拥有的票数便越多,不仅如此,代表其身份的选票,也就是牌子,也会制作得更珍贵。尽管这种江湖选举难免被人暗箱操作,夺魁的酒楼也并不见得就是京城第一,可是,获得选票越多的酒楼越好已经成为了近些年来大家的共识。一般来说,一年中没有获得一张选票的被称为下等酒楼,获得一到十张的被称为中等酒楼,十到二十张的为上等酒楼,而二十张以上的,便是那特等酒楼了。四等酒楼,构成了京城商业娱乐森严的阶级体系,每等从下往上花销依次增加,服务人群地位也逐级提高,年均利润、商业价值更是如此。而每年的酒楼大选,便是对这森严等级的重新洗牌,一旦有酒楼晋升或降级,其中所产生的收益和损失是无法用数字来估量的,而这也正是那些中下层酒馆费尽心思搏公子一笑的本质原因。当然,这样的分级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脸面。如果你请客设宴定在了上等酒楼,那么你便真真正正拥有了主导饭局的能力,客人也会主动往你脸上贴金。所以,即使开销巨大,我大多次商谈也会选择在上等酒楼进行,即便我依然身处下位,归根结底还是陪客户一笑,但这里却可以给予我施展毕生言辞的底气。
眼下这家酒楼,粗略扫过,竟是拥有三十多块牌子,是那传说中的特等酒楼,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毕竟这家酒楼并没有拥有过多华丽或富贵的装饰,从外看去,显得低调谦虚,却又不失端庄大气。不像是酒楼这种风花雪月的世俗之处,倒像是文人雅客的清净之所了。思绪逐渐飘远,脚上步子和手里动作却是没有停下,向内深入的同时,我从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即便未曾身临特等酒楼,道上的规矩我却是明白的:“凡入特等酒楼者,皆需纳二三银两,亦作家资身产之验,亦为入楼服务之财。”风月之地,不拘束于朝廷管辖,经营之主大多是皇亲国戚,亦或权倾朝野,所以并没有明面上的规矩可言,即便当面动手,只要关系够硬,官府也束手无策。话虽如此,可多年流传下来共识的法则却必须遵守,这是道上的规矩,其中之一便是如此。想到这里,我便黯然神伤,世事平稳,岁月静好,朝局安定,一切看起来都像往万载盛世发展。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圣上疏于朝政,边疆战事不断,朝贡税赋逐年增加,官府腐败贪污,阶级分化愈加明显。这些事情,平民百姓或许看不出来,只会些许抱怨略微增加的赋税,但我曾经身为读书才子,又身处经商之业,明面上埋葬的消息,我或多或少都略知一二。不过,这些政事显然与我无关,我所追求的也并非如此。我的志向死了,死在很多年之前,具体什么原因我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很累,累到睡一辈子也不够,而这种累更多的心灵上的。是的,我很多年以前患上了心病,遍寻良医,却未寻得良药,甚至许多名医拿我当挑事的疯人对待。后来,我的家产逐渐挥霍殆尽,我的心也彻底死了。从此我便放下了一切,只求苟活一世,为了更好的活着,我可以抛弃甚至出卖一切,若非如此,我又怎会从事这地位最低的经商之道。自此,我的资产逐渐累积,我的生活也逐渐阔绰,我也逐渐变得麻木。那些一开始生涩的客套,那些拉不下去的姿态,很快便成为了浮云,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可是现在,政局动荡,即使我自身的安危短期内不会受到威胁,可那些突然暴增的关税,走私途径的骤降,特别是那些一本万利的西域产物,我所能联系到的货源已经彻底失联,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下去了,未来如何谋求新的生计,我无法得知,也无从看穿,只觉得一片迷雾遮住了前路,而我的心病好像又开始复发,最经我经常觉得浑身无力,总觉得好像身体内丢失了一部分东西,却始终寻觅不得。说来好笑,这么多年所堆积的心事,我却无从吞吐,二十多年的人生,却是一个能称为朋友的人都没有,除了平常较为熟悉的街坊邻居外,大多记忆中的人都仅与我有一面之缘。不过我也早已看开了,身处这个时代,谁又愿意与一个疯人交心呢?虽然我多年来坚信我只是患有心病,可是沉入形形色色的眼神中,我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不争的事实。从此,凡遇不顺之事,我便借三两杯中之物,与星河对饮,敬九州山海,忆往昔繁华,醉前世今朝。
向前走去,眼前豁然开朗,与静谧宁和的前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之前心中那对于文人雅客清净之所的幻想也烟消云散了,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准确形容正厅的话,那大概就是富丽堂皇了。虽还未至酉时,可那喧闹与嘈杂的声音却已经从四面八方流入我的耳中,酒盏、瓷器相碰所产生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咚咚,伴随着位于正中心玉鼎中所产生的虚无缥缈的雾气,旋转,升腾,向我的面前飘来。酒盏相击,玉液从中飞出,掠过我的眼前,又好似停在我的眼前,将那高处的烛光放大,扭曲,染色,在我的眼中形成了一个个五彩斑斓忽远忽近的光圈。光圈时而放大,时而缩小,似乎抚平了我记忆与心灵深处那满目疮痍的裂痕,又似梦境一般,令我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恐慌感。说来好笑,我竟然想逃,只因我那内心深处对这幻境的一丝恐慌,我竟然想逃,逃,又能逃到哪去呢,我的前路早已被迷雾遮掩,麻木的活着已是最大的幸运,我又何处可逃呢?正在自嘲之际,那先前的雾气飘到了我的眼前,不经意间以一条及其诡异又若隐若现的弧线从我的眼角迅速钻入,我连忙收起心神,紧闭了眉宇间那两处迷惘。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雾气在眸中迅速扩散、肆虐,将我心中那即将退却的恐慌感重新扩大,不过显然,两次所畏惧之事不尽相同。正当我思索着这是否是传说中的瘴气时,一股清凉之意却是从眉宇间迅速扩散,荡漾,旋即传遍全身,将那因为恐慌而导致手脚尖酥麻的感觉尽数驱散,又好似仙物一般将我双眼的迷惘也驱散开来,尽管只是一瞬,可我确信,那一瞬所看到的世界绝对比我现在所看到的世界拥有更丰富的色彩。而一瞬之后,那迷惘又重新扩散,遮蔽住了我的双眼,也保护住了我的双眼,使我不再那幻象中停留过久,回到了没有希望的现实。我慌了神,连忙向前走去,想要探清那产生如此清凉之感是何物,可却被人拦住了去路。抬头望去,原来是小二——不对,或许在特等酒楼里,我才是比他更像小二的人,我从他的眼中读不出那如寻常小二一般的谄媚之感。他只是平静地伸出一只手拦住我,优雅却又不失风度,可从他那高高在上仿佛俯视一般的眼神中,我读出了嘲笑与轻视。确实,商人地位之低,本来就不受人待见,要是坐拥万贯家产的富商还好,毕竟地位差距是可以被钱财所抹平的,可像我这种连锦缎丝绸都穿不起,鼎铛玉石都用不上的小商,又凭什么反驳他的轻视呢。所以我张了张口,没有说出什么,只是把那二两银子放入他的手中,随后往中间走去,附身向那玉鼎中看去。其实,在被拉住的那一会,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我还是不相信此物能在初秋的酒楼中出现,毕竟宫廷贵族,在这个时节也不一定能用的上冰来降温。初秋时节,天地间已经蕴含了几分凉意,若珍藏了近九个月的白冰仅用作降温的话,那可真称得上暴敛天物了。无论是用于南域的水果锁鲜,还是为酒液平添几分风味,卖个好价钱,这些才应该是此等仙物应有的用途吧。不过,显然我是没有发言权的,只是暗自感慨,酒楼此等风月之所也可如此消受,到也得感谢我那素未谋面的贵客,着实让我开了一番眼界,而那刚进来时所感受到的凉意,现在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思绪终止之际,我便转身想要再次询问小二,贵客所身处之地,却与他撞了个满怀。
“客官,是在下失礼了,已经有人替你结清银两了,还让我引你前去找他,请跟我来。”我的心中暗自苦笑,没想到刚才我认为高不可攀的小二却是又变回了我在寻常酒楼中常见的卑躬屈膝的模样,看来即便是上等酒楼,也依然与特等酒楼之间拥有一条跨越不过的鸿沟。心中这样想着,我脚上却是默默跟随着小二的指引向楼上走去。一步,两步,台阶在我的脚下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却并不喧闹无章,似有一种特殊的韵律暗含其中。楼梯保养的很好,不知道是何种木材制成的,扶手光滑发亮,阶梯却沉稳如山,给予人一种不知由何而生的安全感,甚至就连每一级之间的高度与宽度,仿佛都是建造者精心计算与测量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舒服。小二态度的转变,不禁又让我紧张起来,想要订购我货物的客官,究竟是何方神圣。最近时局的变化,确实让我忧心忡忡,如果这次生意谈成,或许能让我攀上这位大人的关系,要是以后真乱起来,我也能有个靠山。所以这次生意不仅要谈成,更要给这位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在心里暗暗道。
最终,我停在了三楼两扇虚掩的木门前,木门好像是由沉香木制成的,上面刻着一些流畅优雅的花纹,端庄又不失大气。率步迈入之前,我又再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境,在这场特殊的生意面前,究竟孰是主,孰是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