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历

起初,只有一片空白。

它不清楚自己为何物、在何处,没有任何思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它只是一团灰色的黏质,偶尔无意识地动弹几下。

兴许是上天使然,路过的凝胶怪误以为它是干瘪脱水的同类,将其带回巢穴。

在那里,它第一次感到名为“饥饿”的本能。

吃、吃、吃。

在机械地吞噬完巢穴内的所有活物后,它的身体变成了紫色的凝胶。

第一次有了视界,可以寻找方向。

在饥饿的驱使下,它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附近一处哥布林巢穴。

印象中,这些绿皮生物和自己有时是天敌,有时会停战合作,但这些都无所谓。

在连续吞食了大半绿皮后,混沌的意识隐约想起,这些生物具有高速繁衍的特性。

一个从远方飘来的声音指引着它:“你想吃一次,还是吃很多次?”

于是,它成了这群哥布林的主人。

接受着无法理解的顶礼膜拜,身躯也逐渐失去了凝胶状,反而越来越像自己吞下去的绿皮。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定时收到祭品,能继续吃就行了。

新的概念缓缓融入意识,“村落”、“行人”、“冒险者”,它开始与绿皮一起狩猎,吃下的品种也愈发繁多。

人类是最美味的。

昨天,它发现了一个沉睡的路人。

路人穿着厚厚的银衣,似乎受了重伤,没有反抗就被轻易吞下。

那是它第一次感到难以消化,不得不将那套银衣吐了出来。

它离开巢穴继续狩猎,回来时第一次发现了闯入者。

送上门来的猎物拼命地用锋利的爪子袭击自己,昨天吞下的人类告诉它,这种浑身颤抖的感觉名为“疼痛”。

穿着银衣的人类微笑着敞开怀抱。

“交给我吧。我会让你满足的。”

它接受了,便继承了那个人类的一切。

他的战技,他的感受,他的梦想,都与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

随后,一如既往的,它感到饥饿。

......

莱辛无力地躺在地上抽气,胸口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

他引以为傲的手爪也损坏了,许多金属碎片深深扎进了皮肉里。

从本质上说,他的大半伤势都是被自己的杀招反震出来的。

“莱、莱辛先生!”

躲藏在远处岩石后的米拉泪水打转。

这样放任下去,精灵必定失血过多而阵亡。

前提是尸食魔不一锤打碎他脑壳的话。

刚才还是骨盾的右臂,又在血肉拉扯下化为一柄长满骨刺的巨锤,一根根断骨向外戳出。

刺锤没有握柄,锤头直接连接在尸食魔的手腕上。

恐惧让米拉浑身发软,她哆哆嗦嗦地填装第二发弩箭,双手却无力得连弦都拉不上去。

“莱......辛......”

尸食魔上半身嘴唇怪异地开合,毛骨悚然地喊出精灵的名字。

下半身的口器再次凝聚,朝半昏迷的猎物吞去。

“加......入......吧......”

紫色胶质宛如毒蛇,缠上莱辛的靴子,精灵似乎察觉到什么,手指抽动几下。

千钧一发之际,柯恩的身影鬼魂般从怪物身后冒出。

【已装备物品:恶龙的幸运戒指】

【获得效果:“幸运光环”、“直觉闪避”、“抑魔”】

“喝!”

长剑高举过头顶,柯恩借着前冲的势头一跃而起。

剑刃裹挟风声,自尸食魔脊背斩落。

哗——

鲜血溅上柯恩的眼睑,视线顿时被染上一片猩红。

“嗷!”尸食魔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缠着莱辛的凝胶立刻缩回。

柯恩一击即中,轻盈地蹬地后撤,保持了数米的安全距离。

柯恩用衣袖抹去脸上的血迹,便准备迎接怪物即将发动的扑击。

尸食魔转过身躯,那张丑陋的哥布林面孔因为剧痛而扭曲。

“诶?”

在意识到怪物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后,柯恩有些愣神。

在刚才的战斗中,莱辛明明把尸食魔给打得血肉横飞,但它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怎么现在只是后背挨了自己普通的一剑,就疼得要死要活?

联想尸食魔特殊的吞噬能力,柯恩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从怪物能熟练地使用盾反战技来看,尸食魔起码吞掉过一个人类。

那么它得到人类技能和语言的同时,难道也顺带着继承了人类才会有的痛觉?

按照这个逻辑推导下去,眼前的尸食魔岂不是也有人性。

“好......痛......”被背痛激怒的尸食魔低吼着。

布满惨白骨刺的血肉巨锤,直冲着柯恩的脑门砸去。

猛烈的风压扑面而来,但柯恩早早做好了躲避的准备,在怪物挥动右臂的同时,他就已经敏捷地朝侧面跳开了。

轰——

手锤蛮横地砸在地上,碎石如同暴雨般飞溅,几枚体积大到足以致命的石块擦着柯恩的耳边飞过。

然而,怪物却没有因为一次重击落空而陷入迟钝的状态,相反它借着地面给予的支撑力快速扭转身体,挥出了另一只粗壮拳头。

柯恩刚稳住身体重心,那只巨拳便像一辆全速行驶的战车,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侧面袭来。

在尸食魔老道的变招下,体积比柯恩脑袋还大上许多的拳头,带着死亡的阴影在他的视线内急速放大——

“直觉闪避”

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住衣服后领,柯恩的重心自行向着后面倾斜,他的双脚和腰部也如同拥有了独立的意识,违背常理地发生扭转。

呼——

凌厉的拳风从柯恩的鼻尖前擦过,面部皮肤都产生了阵阵生疼的感觉。

柯恩最终以一个优雅但是极其惊险的后仰旋转动作,硬生生地把怪物的致命攻击给闪了过去。

等他再次站稳后,一股无力的虚脱感就如海啸般涌现出来。

心脏跳动得实在太快,导致柯恩的视线都变得有些发黑,身体仿佛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连续完成了一百次高强度的旋转动作而非一次。

他强迫自己不断颤抖的手腕抬高剑尖,勉强地维持着保护自己的防御姿态。

虽然柯恩依靠着“直觉闪避”死里逃生了一次,但他依旧看不到能够获胜的希望。

尸食魔并不会因为脑子里多了个人类就变得仁慈。

事实上,柯恩觉得现在的尸食魔与其说是荒野怪物,倒不如说更像一个经受过训练的战士。

“为.....何......不从......”

尸食魔似乎产生了玩弄猎物的戏耍心态,并没有立刻对柯恩展开连续的追击。

它的话语也从最开始断断续续的糟糕状态,逐渐变得连贯。

“我......命运,融为一体......”

抱着一丝侥幸的想法,柯恩尝试着使用言语去和怪物进行沟通:

“你到底是谁?”

尸食魔的空洞眼睛锁定住了他,面孔上闪过了一股扭曲的狂乱神情。

下一瞬,它就像是受到什么严重的精神刺激,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啸叫,迈开脚步朝柯恩站立的方向凶狠地发起了冲锋。

那一柄长满了大量骨刺的锤手再次高高地举过头顶。

危险关头,一颗黑色的球体突然在尸食魔的脸部前炸裂。

烟雾向四周扩散,像拉开了一面黑色布料做成的帷幕,眨眼间就把怪物的头颅包裹在内。

尸食魔的视线被严重阻碍,在迷雾内发出疯狂的吼叫声,它开始用两条手臂对周围胡乱地挥打。

洞穴顶部的一颗石柱被震得脱落,正好砸中了尸食魔自己的头部位置。

“柯恩先生!”

在怪物愈发暴怒的咆哮声当中,米拉从一块大岩石的后方悄悄地露出半边身子。

“快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