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试探

“娘娘今日要出门？”

“去坤宁宫。”萧月容微微垂眸，“既然要在这宫中立足，皇上身边那位迟早都要认识一番。”

她换上月白衣裙，妆容淡雅，步出月华殿，向坤宁宫方向走去。

有些事情她已想得明白了，自从入宫那天起，她与陈虎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至于为了一时情欲做出艳情话本上的事，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她也绝不会那样做。

因此，某些时候，她一直无视了陈虎的暗示。想来他也会彻底断了念想吧！

想到这里，萧月容忽然停下，悲哀的闭上双眼。

或许，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才是我真正的的宿命。既然这样，不如为了家族轰轰烈烈的活下去吧！

萧月容睁开双眼，彻底抛弃内心残存的犹豫和恐惧，向着坤宁宫走去。

近期，宫中传闻纷纷，有人说皇帝身边的红裙女是神龙化形。还有传言说她每天都要吃一个人。

萧月容无法确定传言真伪，但有一点她确信——陆鸣对这位龙姑娘很重视，重视到至今宫中依然保持禁言，禁止随意走动的程度。

很明显，这个女人对他非常重要。

如果她能得到龙姬的善意，至少在这宫中便不会孤立无援。不是利用，是结盟。

坤宁宫中，一株老桂树开满了花，满院子都是清冽的甜香。龙姬正坐在树下剥栗子，手边放着一碟已经剥好的果仁。

她今日穿着一条水红色的裙子，裙摆随意散在地上，整个人安静而端庄，落落大方。若是戴上凤冠，穿上制服，妥妥的正宫娘娘。

听到脚步声，龙姬抬起头，金色竖瞳中露出一丝好奇：“你是……月华殿那个？”

萧月容微微一怔：“你……姑娘知道我？”

“当然知道。”龙姬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这宫里有些什么特殊的人，我基本都知道。”

龙姬一语双关，萧月容只当是她消息灵通，说这话是在提点她，一时之间有些局促不安。

殊不知，龙姬是真的对这皇宫很熟悉，在被封印的数百年里，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皇宫里形形色色的人。

龙姬歪头看了看她，见她有些局促，往旁边指了指，“坐下说呗。”

萧月容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碟剥好的栗子仁，都在等着对方发话，气氛略微沉默。

最终还是龙姬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你的事，我都知道，那个侍卫……”

萧月容瞬间心里一慌，原来她全都清楚吗……

“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好解释，总之，你以后最好别见他了！”

萧月容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她沉默了片刻，坦然地回答：“月容遵命，以后定当谨记姑娘的话。只是今日初见，还不知道姑娘的名讳？”

龙姬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想来你应该是听进去了，你这人素来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对了，我叫龙姬！”

她将面前的栗子碟往萧月容面前推了推，“吃么？刚剥的。”

萧月容拈起一颗栗子放入口中，清甜绵软。不禁微微有些恍惚，所以这位龙姬姑娘是对她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你平时一定很无聊吧？”龙姬忽然又问道。

萧月容没有回答，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龙姬又剥了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反正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也挺无聊的。”

萧月容心中微动，她看着龙姬那双纯净的金色竖瞳，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有些多余。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遵命。”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闲聊了许久，基本都是龙姬在说，说起她自己从前的趣事，大到游历天南海北、五洲四海，小到偷吃人家果园里的果子被狗追到河边……

萧月容听着听着，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觉得这位龙姬姑娘确实是平易近人。于是又不禁有些好奇，她是如何与那促狭狡诈的陆鸣认识的。还有，她真的是那天的龙吗？

萧月容不禁微微留意了一下龙姬的眼睛，似猫，但是是金色的，确实不似常人。

一个时辰后，萧月容起身行礼，“多谢龙姐姐今日款待，天色已晚，小妹就不便多叨扰了。”

龙姬摆了摆手：“别那么见外，你要是没事就多来坐坐，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萧月容点点头，随后离开了坤宁宫。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龙姬又坐回桂花树下，继续剥栗子，金红色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今日闲谈一番，她忽然觉得这这位龙女身上，仿佛有种游戏人间的心态，无拘无束，大智若愚。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冰冷宫墙中，也许真的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

罗网的消息很快。

龙姬和萧月容坐下说话不到一个时辰，罗网密报便摆在了他的案上。

“陛下，今日辰时三刻，萧月容往坤宁宫去了。与龙姑娘在院中说话约一个时辰，二人相谈甚欢，离开时龙姑娘还送了她一包栗子。“

“砰！”陆鸣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泼湿了奏疏。

他猛地站起身来，眼中充斥着久违的怒火。那个被他晾在一旁的废后，居然敢主动去找龙姬！

她找龙姬做什么？她跟龙姬说了什么？她是不是想利用龙姬达成那些卑劣的世家阴谋！

他脑中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心头火起。萧月容有点小聪明，他见识过。她得罪陆承，还能安稳这么多年不被废，足以证明她的手段。

而龙姬呢——单纯、直白、对人没有防备，随便几句话就能把真心掏出来。

陆鸣大步走出书房，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直奔月华殿。

推门而入时，萧月容正在换衣裳，看到陆鸣突然闯入，愣了一下，随即从容地将衣带系好。

“陛下这么急着来，是为了坤宁宫的事？“

陆鸣冷笑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

“臣妾去看龙姐姐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

萧月容又转过身来，看着他，“陛下大可不必担心，臣妾只是去陪龙姑娘说了会儿话而已。“

“说了什么？”陆鸣注意到了她的称谓转变，眉头一皱，这女人又想搞什么。

“说了些女儿家的心事，龙姐姐很高兴，对臣妾说了不少过去的趣事。”

萧月容面色平静，语气不见丝毫慌乱。

陆鸣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厉的神色：“你以为你靠近她，就能在朕这里多一份筹码？“

萧月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不管陛下信不信，臣妾绝无这种心思，臣妾只是觉得，既然要为陛下管理后宫，自然骗少不了要去拜见龙姐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若是觉得这也有罪，那臣妾认罪。“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萧月容站在窗边，光影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她很简单，但正因如此，朕绝不会容忍哪怕一次，她被人利用。“

萧月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争辩，只是轻声说：“臣妾知道了。“

陆鸣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若你真心待她，朕不会拦你，但若你敢拿她做棋子，”

“莫说你萧家，整个京城的世家，都别想逃！”

陆鸣走了，萧月容站在窗边，久久不能平复内心，最后那句话犹在耳边。

这就是我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吗……

………

乾元殿中，陆鸣回到书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才的怒意平息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担心龙姬了，龙姬终究不是单纯的小姑娘，她不笨，只是有点天然呆。

况且，她还拥有近乎无敌的力量，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伤害到她……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太单纯，他只是怕她吃亏而已。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龙姬探进半个身子，一双金色的竖瞳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她手里还拎着一包栗子：“听说你今天去了月华殿？“

陆鸣的动作僵了一瞬：“嗯，去问了点事。“

龙姬“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进来：“那你问得怎样？“

“还行。“

龙姬点了点头，把那包栗子放在他案上：“那正好，我刚剥的，你尝尝！”

陆鸣看着那包栗子，沉默片刻，好奇的问道。

“你一条龙，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龙姬眨了眨眼，想了想说道，“以前看见这宫里有个女人，带着个小男孩，两人平时过的很苦。”

“有次宫女送了一袋栗子过来，那是他们最高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剥，一剥就是一上午。最后他们吃的很高兴，好像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我就想：这栗子是什么味道？”

“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陆鸣吃了颗栗子，唇齿间传来微微的甘甜。

“后来女人病死了，男孩被人抱走了，但是女人看到他被带走的时候，是笑着离开的。”

陆鸣瞬间停下了，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拈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清甜绵软，确实很好吃。

龙姬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晃来晃去。

………

入夜后，龙姬再次带他飞上了云端。

赤金色的巨龙在月光下掠过盛京城的夜穹，陆鸣趴在龙背上，看着下方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片萤火。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白天的烦躁和怒意都吹散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鳞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月华殿那位啊……“龙姬的语气很随意，“她人挺好的，很纯粹，跟宫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陆鸣沉默了一下：“你居然觉得她纯粹？“

“她这人不像你，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龙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更喜欢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陆鸣：“……”

他趴在龙姬身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龙姬。“

“嗯？“

“以后有人来找你，你先告诉我。“

“为什么？“

“……怕你被人骗。“

龙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微微怔住的话：“那你经常和我待在一起不就好了，你来了，我就没空见别人了。“

陆鸣愣了一瞬，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鳞片之间，声音闷闷的：“好。“

在云层之上盘旋了很久后，直到夜色渐深，龙姬才带着他缓缓降落。落地时，他站在坤宁宫外的庭院中，龙姬变回人形，站在月光下，歪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骗不了我。“龙姬走近了一步，微微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倒映着星子的微光，“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

陆鸣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轻轻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梢：“只是想起了一个快要被我忘记的人，多亏了你，我才想起来。“

龙姬微微一怔，别开目光，耳根有些泛红：“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明日还有朝会呢。“

她飞快地退了两步，接着推门进了坤宁宫，轻轻合上了门。

陆鸣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手收了回来。看着天上的月亮，一个模糊的笑容隐隐浮现，好像在天上默默的为他祝福。

他转身，慢慢朝着乾元殿走去。

………

北境，幽州，黑石堡。

一个披着兽皮、手持骨杖的老萨满正站在风雪中，望着南方的方向。他浑浊的眼中映着一缕幽幽的红光，那是骨杖的顶端发出来的光。

良久，他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像是对着风雪说话：“神龙现世！“

“悠悠五百年，困于天人不得寸进，好似雾里看花，水中观月……”

“时机已至，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