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冷的,冷得像死人的手指,一根根刺进骨头缝里。
青石镇没有青石,只有血。
血是热的,热得烫手,刚从喉咙里喷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腥甜气,像陈年的劣酒。
温瓦还在喝酒。
他就坐在马车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托着个黄铜酒壶,壶嘴对着嘴,滋溜滋溜地吸。酒是劣酒,烧刀子,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肚子,他却喝得有滋有味,仿佛眼前不是修罗场,而是苏州河畔最贵的销金窟。
他甚至有空点评。
“啧,这一刀偏了三分,可惜了那副好身板。”
“哟,暗器还能这么使?唐门的小子,有点意思。”
他说的是唐十三。
唐十三已经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黑色的劲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拔的线条。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下面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淬了火的刀子,也像受惊的幼兽。
他刚刚动过。
动如雷霆。
宽大的袖袍翻卷如黑云,铁色的沙尘裹挟着钢针、铁蒺藜、见血封喉的毒砂,像一场从地狱刮来的风暴,瞬间吞噬了城楼上的弓箭手和街角涌出的刀客。暗器破空的声音尖利刺耳,混合着骨裂筋断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奏出一曲死亡的交响。
然后风停,沙落。
他负手而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袖子里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力竭后的虚浮,还有第一次亲手将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变成尸体时,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努力绷着脸,想让自己的表情像师父教的那样冷硬,可微微起伏的胸口出卖了他。
“挺能干的嘛,小弟弟。”张小渔终于把胭脂盒子揣稳了,拍拍手,转过头来。她脸上甚至还带着笑,鹅黄色的短衫在血腥味弥漫的街道上显得扎眼。“回头姐姐请你吃糖葫芦。”
唐十三耳根子一热,别过头去,硬邦邦地扔出三个字:“不必。专心赶路。”
他的声音有点紧,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努力想装出老成的冷漠,却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味道。
张小渔咯咯地笑了,笑声像银铃,在这死寂的镇子里荡开,说不出的诡异。她弯腰,从脚边一具黑衣刀客的尸体旁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短刀,掂了掂,又嫌弃地撇撇嘴,随手扔开。“刀太沉,不好看。”
清明宫主站在马车旁,素白的宫装纤尘不染,面纱下的眼睛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唐十三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歪楼组,名不虚传。
这个叫唐十三的少年,第一次出手就如此狠辣果决,唐门暗器“红袖添香”更是使得炉火纯青。虽然稚嫩,但已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只是,刀太利,容易伤己。
她收回目光,看向镇子深处。那里,更沉重的脚步声正缓缓逼近,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沉闷,压抑,像擂动的战鼓。
来的不是杂鱼。
“魔教办事,闲人退散!”
尖锐的声音像用铁片刮过瓷器,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身影从长街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
很高,很壮,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满脸虬结的胡渣子,几乎盖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和一口黄牙。他手里拖着一条沉重的铁链,链子尽头连着一把硕大的镰刀,刀锋磨得雪亮,在地上拖行,刮出一串火星子和令人牙酸的噪音。
腥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血的味道,是更陈腐、更阴湿的腥臭,像积年的尸窖突然被揭开。
张小渔皱了皱秀气的鼻子,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真臭。”
魔教长老亲传弟子,王黑子。
他咧开嘴,黄牙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令人不适的光。“远道来的客人,不懂规矩。让爷爷我好好‘交代交代’你们!”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动了。
铁链哗啦一响,那柄沉重的镰刀竟被他单手抡起,带着凄厉的风啸,像一头黑色的巨兽,朝着马车拦腰横扫过来!这一扫,范围极大,将马车和车旁几人都笼罩在内,显然是想一网打尽。
“小心!”玉如意惊呼,短剑已然出鞘。
青鸾、白鹭两名护法也同时踏前一步,剑光吞吐。
但有人比她们更快。
是张小渔。
她似乎被那腥臭味彻底惹恼了。“吵死了!还让不让人挑东西了!”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是快。
快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又像一只被激怒的雨燕。脚尖在青石板路上一点,人已腾空,半空中拧腰转身,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刀,刀身很窄,很薄,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星星点点的寒芒。
星星之刀。
刀光一闪,如流星划破夜空,直取王黑子咽喉!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迸射。
刀砍在了横拦而来的铁链上。
张小渔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几乎让她脱手。她借力向后飘退,落地时轻盈无声,但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王黑子纹丝不动,只是狞笑:“小娘皮,有点力气!再来!”
张小渔漂亮的脸蛋因为愤怒而涨红。她讨厌弄脏衣服,更讨厌被人打断购物,尤其讨厌这种臭烘烘还蛮力惊人的对手。
“你找死!”
她脚尖再次点地,这次不是直冲,而是踏着一种奇异的步法,忽左忽右,身形飘忽如同鬼魅。每一次踏步,身体便完成一次细微的扭转和蓄力,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绝世强弓。
弓弦松开!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黄影,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更集中的力量,爆射而出!刀光不再是流星,而是一束凝练到极致的死亡射线,所有力量集中于刀尖一点,直刺王黑子心口!
王黑子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
他习惯了硬碰硬,习惯了用力量和沉重的武器碾压对手。但张小渔这种将全身力道集中于一点的爆发式突刺,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那刀尖传来的锋锐之意,竟让他皮肤感到刺痛。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铁链挥舞,试图用镰刀宽阔的刀面格挡。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撞击声响起。
张小渔的刀尖每一次都精准地点在镰刀刀面或铁链的同一处!她的人绕着王黑子疾走,刀光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那一点。王黑子被逼得连连后退,沉重的脚步踩得青石板碎裂,一直退到一堵土墙前,退无可退!
“破!”
张小渔清叱一声,最后一次拧身突刺,全身力量灌注于刀尖,那星星点点的寒芒骤然炽亮!
“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粗如儿臂、不知染过多少鲜血的铁链,竟被这集中于一点、反复冲击的力道,硬生生震得寸寸断裂,化作一蓬黑色的铁粉!
镰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
王黑子背靠土墙,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娇滴滴、只知道照镜子挑胭脂的女子,竟有如此诡异的身法和爆发力。眼看那一点寒星般的刀尖已到胸前,他避无可避,只能狂吼一声,鼓荡起全身内力,肌肉瞬间坚硬如铁,竟是要用身体硬接这致命一击!
刀尖刺中胸膛。
却发出“噗”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张小渔感觉刀尖像是刺进了一块浸透油的厚牛皮,阻力大得惊人,只入肉三分,便再难寸进!王黑子修炼的外家硬功,竟强悍如斯!
王黑子狞笑,蒲扇般的大手已朝着张小渔的天灵盖拍下!这一掌若是拍实,便是铁打的脑袋也要开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滴水。
一滴晶莹剔透、圆润饱满的水珠,从马车方向无声无息地飞来。
它飞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在弥漫着血腥和杀气的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擦着张小渔因惊愕而微微扬起的脸颊飞过,带起几缕发丝。
然后,落在了王黑子那张满是胡渣、因狞笑而扭曲的脸上。
王黑子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感觉到脸上微微一凉。
下一刻——
那滴水珠炸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梨花苞在春风中绽开的“啵”声。
然后,王黑子整张脸,以水珠落点为中心,皮肉、骨骼、五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又像一朵骤然盛放的血色梨花,猛地向外爆开!
红的、白的、黄的……混杂在一起,喷溅而出。
没有惨叫。
因为他的喉咙和声带,也在那一瞬间,随着那张脸一起,化作了这朵“梨花”的一部分。
无头的庞大身躯晃了晃,靠着土墙,缓缓滑倒,发出沉重的闷响。铁链的碎屑和镰刀一起,躺在他身边,映着渐渐暗淡的天光。
张小渔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刀尖抵在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胸膛上。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挂了一滴血珠。
她慢慢收回刀,在鞋底蹭了蹭刀身上的血污,又掏出那面小铜镜,对着照了照,撇撇嘴:“脏死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胭脂盒,补了补刚才被水珠气劲擦过的脸颊。
马车边,清明宫主缓缓收回屈指轻弹的玉手。玉净瓶不知何时已收起,她素白的衣袖垂下,遮住了那根曾弹出致命水珠的手指。面纱之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温瓦终于放下了酒壶,咂咂嘴,看着王黑子那惨不忍睹的尸身,摇头晃脑:“神水宫的‘滴水穿石’……名不虚传,就是有点费脸。”
唐十三默默看着这一切,手指不再颤抖,只是抿紧了嘴唇。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那点手段,在这些真正的高手面前,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青鸾和白鹭还剑入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镇子深处,那沉重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死寂。
比刚才更浓、更压抑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青石镇。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血沫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温瓦眯起眼,看了看手中毫无动静的罗盘,又看了看长街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啧,”他灌下最后一口酒,把空壶随手一扔,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大的要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咯咯咯……”
一阵古怪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是很多人在笑,又像是同一个人用不同的声调在笑。笑声尖细、飘忽,忽左忽右,忽远忽近,钻进人的耳朵里,直往脑仁里钻。
玉如意脸色一白,握紧了短剑。
清明宫主微微蹙眉。
唐十三的手,再次按上了腰间的鹿皮囊。
张小渔补妆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把胭脂盒仔细收好,小声嘀咕:“没完没了,还让不让人清净会儿了……”
温瓦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惕。
“装神弄鬼。”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魔教的朋友,既然来了,就出来亮亮相吧。躲躲藏藏,可不是待客之道。”
笑声戛然而止。
长街尽头的阴影,像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拉伸。
然后,两个人,并肩走了出来。
左边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宽大的黑袍,空荡荡的随风飘荡,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笑脸面具,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
右边一个,胖得像个球,也穿着黑袍,脸上却戴着一张哭脸面具,同样只有两个黑窟窿。
一哭一笑,一胖一瘦。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轻得没有声音,仿佛是两个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幽灵。
“嘻嘻……”
“呜呜……”
面具后面,同时发出截然不同的声音。
“远客临门,有失远迎。”笑脸面具说,声音尖细愉悦。
“杀我同袍,其罪当诛。”哭脸面具说,声音低沉悲切。
两人同时抬起手,指向马车。
“请。”
“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人身形同时晃动,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模糊的影子,带着刺骨的阴风,朝着马车疾扑而来!
他们的目标,赫然是方才出手的清明宫主!
战斗,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与此同时,青石镇外三十里,另一个同样寂静无名的小镇上。
仇十五擦着额头的冷汗,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个人,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身边,是仅剩的三个太保——三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连脸上那道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他们手持一模一样的鬼头刀,将仇十五护在中间,眼神凶狠,却掩不住一丝惊惶。
拦住他们去路的,只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把无鞘的细剑,剑身灰扑扑的,像根烧火棍。他低着头,似乎在数地上的蚂蚁。
女的则是一身艳丽的红裙,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手里玩着一对银光闪闪的环,环刃极薄,转动间发出嗡嗡的轻鸣。她笑吟吟地看着仇十五,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
“长空帮,燕雀双杀。”仇十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沉到了谷底。
他认得这两个人。或者说,江湖上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听过他们的名头。
燕无声,雀无影。
长空帮最神秘、也最可怕的两大供奉。他们很少同时出现,但只要一起出现,就意味着一件事——
不死不休。
“仇少爷,”玩银环的女子——雀无影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我们帮主,可是很想念您呢。”
仇十五脸色惨白。
他知道,沈红叶的死,长空帮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来的不是大队人马,而是这两个煞星。
燕无声终于数完了蚂蚁,抬起头。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仿佛没有任何感情。
“红叶,喜欢红色。”他慢慢地说,声音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血,也是红的。”
他举起那把灰扑扑的细剑,剑尖指向仇十五。
“所以,你,去陪他。”
话音落,剑光起。
没有风声,没有杀气,甚至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动的。
灰蒙蒙的剑光,已经到了仇十五咽喉前三寸。
快!
无法形容的快!
仇十五甚至来不及思考,死亡的寒意已冻结了他的血液。
“铛!”
三把鬼头刀同时架起,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剑。
三胞胎兄弟闷哼一声,同时后退半步,虎口崩裂,鲜血长流。他们眼中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三人联手,竟只能勉强挡住对方随手一剑?
雀无影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银环转得更快了。
“哎呀呀,三个打一个,好不要脸。”她娇笑着,人却已如一道红色的旋风,卷入了战团。“不如,让奴家也来玩玩?”
银环脱手,化作两道交织的死亡弧线,切割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小镇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而青石镇内,那哭脸笑脸的攻势,也已到了清明宫主面前。
阴风扑面,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清明宫主端坐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抬起了手。
如玉的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