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里坡

长清县城离城外十里坡本就极近,满打满算不过十五里官道路程,根本不用长途奔波。

夜色彻底浸透大地,天上只有稀疏几颗寒星,月光被厚重乌云死死遮住,荒郊野外的官道坑坑洼洼,路面布满碎石和干硬土块,夜里视物格外艰难。

林无忧端坐马背,眉头微敛,双手紧紧勒住马缰,刻意压低上身,不敢让身下骏马全速狂奔。夜里视野极差,马匹一旦踩空碎石很容易直接失蹄摔倒,没必要一开始就暴露全部锐气,稳中求进才是今晚会面的核心。

凛冽夜风如同冰冷小刀,狠狠刮在众人脸颊上,刺得皮肤微微发疼,耳边只剩整齐急促的马蹄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荒野里格外清晰。七匹快马首尾相接,鱼贯而行,始终保持着整齐队列,没人擅自脱离队伍。

一行人全程沉默赶路,没有一人闲聊分心,所有人都暗自运转内力护体,同时留意四周密林动静,提防暗处突如其来的埋伏偷袭。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平地隆起的坡地轮廓,已然清晰浮现在漆黑夜色当中——目的地,十里坡,到了。

十里坡地势中间高、四周低,坡面空旷开阔,无任何遮挡物,唯独坡地左右两侧环绕两片茂密黑松林,树林枝繁叶茂,夜里漆黑一片,是绝佳的埋伏藏身之地,也刚好契合岳镇山提前布置后手的心思。

此刻左侧黑松林深处,三十名凤凰山匪众全都屏住呼吸,蜷缩在树后、草丛之中,手握钢刀弓弩,一动不动蛰伏待命。

一名负责前沿放哨的年轻土匪,趴在树干后眯眼远眺,看清官道上七道策马而来的黑影,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压低身子,弯腰快步穿梭林间,一路小跑冲到树林中心,找到了在此坐镇等候的三当家王麻子。

这名小土匪脸色紧绷,贴着王麻子耳边,用气音急促汇报:“三当家,来了!对方一共七个人,全部骑马,现在已经抵达十里坡坡下,马上就要上坡了!”

王麻子长相丑陋,脸上横着三道深浅不一的刀疤,看着凶狠骇人,此刻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小匕首,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张狂又轻蔑的冷笑,眼底满是不屑。

他抬眼望向坡下方向,嗤笑一声低声自语:“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这群人要磨蹭多久。七个人就敢单枪匹马闯我们的埋伏圈,未免也太狂妄无知了。”

身旁那名年轻土匪心思活络,一时贪念上头,往前凑了半步,眼神火热,小声怂恿道:“三当家,对方就七个人,咱们这边埋伏了三十个弟兄,还有八名武者压阵,兵力完全碾压他们!要不咱们干脆不等大当家的信号,直接带人冲上去把这群人全部拿下,绑起来送给大当家,立下这份大功,大当家肯定重重赏赐咱们!”

这话一出,王麻子手上把玩匕首的动作瞬间停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马抬手狠狠摆了摆,眼神严肃制止,没有半分犹豫。

“胡闹,绝对不可!”

“你忘了大当家平日里立下的规矩?大当家说一不二,军令如山,今晚提前说好,没有他山顶亮起的信号,所有人严禁擅自出手,严禁私自暴露位置。”

“就算咱们能顺利拿下这七个人,立下功劳,可违背了号令,以大哥的性子,非但不会赏我,反而会重重责罚我,得不偿失,懂吗?”

小土匪闻言瞬间蔫了,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后怕,小声喃喃开口:“我想起来了三当家,之前弟兄小黑子,上次山寨围剿流寇,私自提前出击抢了功劳,哪怕杀敌最多,最后还是挨了三十军棍,大当家当时说的那个词……令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

王麻子无奈翻了个白眼,抬手敲了一下这名手下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低声提醒:“笨死了,记这么久都记不住,是令行禁止。山寨之中,命令大于一切,有功不赏,有违必罚,这是咱们山寨能活到现在、不被官府打散的根本。”

“多谢三当家指点,还是三当家有文化,比我们这些粗人懂规矩!”小土匪立马陪着笑脸拍马屁,一脸憨厚讨好。

王麻子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收敛神色,重新恢复戒备模样,冷声吩咐:“少在这里给我拍马屁,没用。立刻回到你的哨位,继续死死盯着坡上动静,紧盯大当家那边的火把信号,一旦信号亮起,第一时间带着所有人合围,不许出错,不许走神!”

“是是是!属下马上回去盯紧!”

小土匪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说半句废话,猫着腰快步退回前沿哨点,死死盯着坡上上来的一行人,大气都不敢喘。

王麻子站直身子,抬头望向空旷的十里坡坡面,眼底寒光翻涌。

他藏身密林暗处,能清晰看见坡顶早已列队等候的自家人马。岳镇山带着二当家赵三刀以及四名精锐心腹,一共二十人整齐勒马而立,人手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刺破漆黑夜色,把整片坡顶照得透亮。

火光摇曳,映得岳镇山魁梧的身影愈发压迫慑人,他端坐马背,一动不动,如同镇守荒野的一尊魔神,静静等着来人靠近。

不过片刻,林无忧一行人策马冲上十里坡,在距离岳镇山一行人足足五百米的位置稳稳停住,不再往前靠近,双方隔空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夜风呼啸而过,火把火苗疯狂乱晃,两边人马两两相望,没有一人率先开口,只有马蹄偶尔踩踏泥土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岳镇山眼神沉沉,不动声色运转体内内力,悄悄探查对面领头少年的修为气息。

下一秒,一股浑厚凝练、接近五品门槛的真气波动扑面而来,岳镇山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四品巅峰!

眼前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岁出头、面容清俊风度翩翩的少年,竟然有着四品巅峰的强悍修为!

岳镇山混迹江湖半生,见过无数武道天才,可这般年纪踏入四品巅峰的年轻人,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时间他心中思绪翻涌,暗自揣测对方来历:这般逆天天赋,绝非普通世家子弟,大概率是大宗门里面亲自培养的核心亲传弟子,身份尊贵,背景深不可测。

按理说,宗门天骄心高气傲,根本不屑于半夜潜入民宅留信、用妇人孩子逼迫他人赴约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可对方偏偏这么做了,却又全程没有伤害妻儿分毫,没有任何要挟逼迫的举动。

岳镇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鞍扶手,心底权衡利弊。

他正面带着二十名好手,暗处还有三十人埋伏,八名武者随时可以合围,就算对方七人想动手,他也有十足底气抗衡。可对方领头之人天赋恐怖,身边跟着的两人气息也深藏不露,真打起来,他这边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一念及此,岳镇山压下心底所有戒备,不动声色对着身侧的二当家赵三刀递去一个眼神。

赵三刀瞬间心领神会,双腿一夹马腹,往前策马踏出一步,手握腰间刀柄,目光凶狠锁定林无忧一行人,声如洪钟,借着夜色传遍整片十里坡。

“来者何人!深夜约我家大当家会面,速速报上名讳来意!”

林无忧闻言淡然一笑,神色从容,没有半分面对山匪的紧张畏惧,他缓缓挺直脊背,轻轻催动内力,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透风声,直直传到岳镇山耳中。

“不必多问,烦请岳镇山岳老大,独自上前答话便可。”

话音落下,林无忧依旧安坐马背,神态闲适,仿佛不是身处埋伏四伏的荒野,而是在自家庭院闲谈一般。

岳镇山盯着远处从容自若的少年,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下定决心。

他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原地待命,随后策马上前,身侧只跟着二当家赵三刀,外加两名最忠心、战力最强的心腹手下,四人缓缓朝着林无忧靠近。

见岳镇山主动上前,林无忧也轻轻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原地不动,自己带着林小鱼、阎破军二人,策马迎了上去。

很快,双方人马在坡面正中央停下,彼此相隔一米距离,两支火把遥遥相对,火光彻底照亮两边所有人的面容,再也没有任何遮掩。

林无忧抬眸看向对面之人,第一眼便被岳镇山一身慑人的煞气震了一下。

此人身材极为魁梧,肩宽背厚,宛如一尊漆黑铁塔稳稳坐在马背上,极具压迫感。他没有穿华贵衣袍,身上只是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全都磨出毛边的粗布短打,外头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半开的玄色皮甲,皮甲上布满刀痕剑伤,全是往日厮杀留下的印记。

皮甲敞开,胸口虬结的肌肉线条硬朗分明,如同老树盘根,充满野性力量。一道狰狞暗红刀疤从他右锁骨斜劈而下,贯穿半个胸膛,伤疤凹凸不平,看着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他无数次死里逃生的过往。

他面容粗糙刚毅,满脸风霜,下颌一圈硬邦邦的青黑色胡茬,看着粗犷又凶悍。双眼不大,但是眼神锐利如狼,眼底藏着常年厮杀带来的阴鸷、狠戾与警惕,看人之时直勾勾锁定目标,让人浑身不自在。

长发用一根粗麻布带子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胡乱吹起,整个人没有半点文人雅士的文雅,也没有江湖武者的规整,浑身都是最原始、最霸道的草莽匪气。

仅仅坐在马背上不动,无形的煞气扑面而来,让人呼吸都不由得滞涩几分。

与此同时,岳镇山也看清了林无忧的模样。

少年不过双十年华,白衣干净,身姿挺拔俊秀,眉眼温润清雅,唇线分明,周身气质温文尔雅,如同世家养出来的贵公子,书卷气十足,半点武者的凶悍戾气都没有。

任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看着温润无害的年轻人,竟然拥有四品巅峰的恐怖修为,还能悄无声息摸到他藏在县城的家中,拿捏住他最大的软肋。

岳镇山面色冰冷,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

“昨夜潜入我夫人房内,留下邀约书信的人,就是你?”

林无忧神色不变,坦然点头,语气诚恳没有遮掩:“并非是我,但是这件事,确实是我一手安排。”

他看着岳镇山愈发难看的脸色,主动解释缘由:“我知晓这般夜半入室、惊扰家眷的方式极为唐突,很不礼貌。可岳老大常年驻守凤凰山山寨,守备森严,外人根本无法轻易上山拜访,我实在没有别的门路见到你,只能出此下策。”

“下策?”

岳镇山鼻腔发出一声冰冷冷哼,周身煞气瞬间重了几分,眼神凌厉盯着林无忧,声音沉如闷雷。

“你们倒是省事了,可你们知不知道,我妻儿手无缚鸡之力,夜里陌生人悄无声息闯入卧房,她们母子二人整夜惶恐难安,险些被活活吓死!你们已经冒犯了我的底线。”

林无忧微微颔首,态度放得很低,没有仗着自身实力强硬对峙:“岳老大所言极是,这件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惊扰了你的家人,是我们的过错。后续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提出任何补偿要求,我都尽量满足。”

见林无忧态度谦和,没有丝毫恃强凌弱的傲慢,岳镇山心底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本以为对方年轻有为,必然心高气傲,如今这般低头让步,反倒让他摸不透对方的真实目的。

岳镇山眯起眼睛,沉声发问:“既然愿意补偿,那我想问什么,你都能如实回答,想要什么,你都能尽量满足?”

“能力之内,皆可应允。”林无忧从容回应。

岳镇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纠结之前入室惊扰之事,直奔主题:“闲话少说,我没时间陪你绕弯子。直说吧,你费尽心思找我,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