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时脸上那道口子疼得他眼前发黑,可心里那股想扬名的火却烧得更旺。他比官军跑得还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坡上冲下来,一眼就瞄见了正背对着他、因脚踝受伤而单膝着地调整呼吸的叶薇。
“去死吧!此功非我莫属!”
徐时嘶吼一声,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书生样,双手死死攥着那柄制式长剑,借着下坡的冲势,一招毫无章法的“力劈华山”,朝着叶薇的后脑勺狠狠劈下!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要人命的架势。
叶薇耳听风声不善,刚要回鞭,却牵动脚踝伤处,动作慢了半拍。她只得猛地向前一栽,腰肢几乎对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天灵盖,但那冰冷的剑锋却实实在在地劈在了她的脚后跟上!
“啊——!”
一声脆响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叶薇痛呼出声,脚筋几乎被斩断,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枯草。她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就在这一瞬,远处已是旌旗蔽日,甲胄摩擦之声如浪潮般涌来。三百官兵已至山脚,呐喊声震耳欲聋。
“贼人就在前面!放箭!放箭!”
陈数刚将白艺背起,回头正看见这一幕。他眼神一凛,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一把捞住摇摇欲坠的叶薇,右手朴刀舞起一团寒光,格飞了几支破空而来的箭矢,吼道:“走!别管别的组了!”
叶薇疼得冷汗直流,半边身子几乎挂在陈数身上,却还咬着牙,用鞭柄支撑着地面,跟着陈数踉跄后退。白艺伏在陈数背上,脸色惨白,也顾不得腿伤,抽出仅剩的一支箭,勉强搭在弦上,射翻了一个冲在最前的什长,为两人争取了一丝喘息之机。
另一边,刘化灾早已背着昏迷的云理,借着林木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狂奔。他听见了身后的喊杀声和叶薇的痛呼,却头也没回——此刻多耽搁一瞬,便是全军覆没。他只能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脚下,长镰劈砍开拦路的荆棘,只为给肩上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
徐时一剑劈实,正欲再补一刀,却见陈数回身护住了叶薇,官兵的箭雨也泼洒而下,吓得他连忙缩头,连滚带爬地往官兵阵列里钻,嘴里还不忘大喊:“兵爷快上!那拿鞭子的人废了!抓住她!功劳算大家的!”
山坳之中,血腥弥漫。C组三人背靠背,且战且退,消失在密林阴影里;B组刘化灾背着云理,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徐时,混在官兵之中,捂着脸上的伤,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又得意的笑容——这“平叛先锋”的名头,他徐时今日是要定了。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徐秀才的传说。
徐时脸上那道疤结了痂,成了他“忠勇”的勋章。他踱步进了城里最热闹的一家书场,点名要找名气最响的先生——元宝。这元宝四十来岁,一张嘴天花乱坠,把这“徐秀才血战西山,独斗双煞”的故事讲得是绘声绘色。
头两日,徐时听得频频点头。元宝说书也实在,讲的是徐时如何机智报信,如何持剑断后,虽未提斩杀,但那份“挽狂澜于既倒”的胆色,听得满堂喝彩。徐时摸着脸上的疤,心里熨帖极了,觉得这名声算是立住了。
可到了第三天,徐时刚坐下,就听出不对劲了。
那元宝醒木一拍,摇头晃脑地开讲:“上回说到,徐秀才大显神威,那使鞭的女贼……哎哟,这女贼可不是一般人!书中暗表,这女贼乃是东海派掌门之女,身怀‘九阴白骨鞭’的绝世武功,能隔山打牛,还能呼风唤雨!徐秀才与之大战三百回合,不仅没怕,还使出了失传已久的‘浩然正气剑’,一道剑气劈出,直接把那女贼的鞭子震成了十八截!那剑气直冲云霄,把天上的月亮都给削掉了一半……”
徐时原本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一裤子。他瞪着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元宝。
“还有那使镰刀的贼寇,乃是漠北来的‘血手人屠’,练了邪术,刀枪不入!徐秀才大义凛然,口诵圣贤书,硬生生把那贼寇感化了,使其弃暗投明,跪地叫爹!最后徐秀才还从那贼窝里救出了个国色天香的大家闺秀,两人那是郎才女貌,私定终身……”
“你放你娘的狗屁!”
徐时猛地一拍桌子,茶碗盘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他霍地站起,指着台上的元宝,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股子书生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羞辱后的狂怒。
“我呸!你他妈脑子有病吧?!什么叫九阴白骨鞭?什么叫剑气削月亮?还感化贼寇?还私定终身?你他妈在做春秋大梦呢?!”
徐时几步跨到台前,一把揪住元宝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下来,狠狠砸在书案上。醒木、折扇、茶壶滚落一地。
“老子那天吓得腿肚子都转筋!那叶薇的鞭子差点抽死我!刘化灾那镰刀差点把我劈成两半!老子是借了官军的手才捡回一条命!还救大家闺秀?老子连那娘们都差点没跑过!你这瞎写的玩意儿,是把老子当傻子耍,还是把你自个儿当神仙呢?!”
元宝被勒得满脸通红,手脚乱蹬,嘴里还不服:“徐……徐秀才……话本嘛……总得……加点料……吸引听众……”
“加料?加你大爷的料!”徐时气得浑身发抖,积压了多日的恐惧、后怕和急于正名的焦虑全部爆发出来,“就你这胡编乱造、听不懂人话的玩意儿,活该你连个秀才都中不上!一辈子只能在这破书场里瞎咧咧!我呸!还‘血手人屠’,我看你就是个‘血口喷人’的瘪三!”
徐时越骂越气,最后理智彻底断线。他猛地松开抓衣领的手,顺势一拳——这一拳没用什么花哨的掌法,就是纯粹的、被愤怒支配的蛮力重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元宝的太阳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
元宝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白一翻,当场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书场里死一般的寂静。茶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徐时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昏过去的元宝,又看了看周围惊惧的目光,心里的火发泄了一半,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恐慌——完了,这下不仅“勇”,还成了“暴”了。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冷扫视全场:“谁再敢瞎传半句,这就是下场。我徐时扬名,靠的是真刀真枪报信的功劳,不是这等下三滥的谎话!”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看也不看地上的元宝,在一片死寂中,昂着头,却又有些虚浮地走出了书场。身后是满地狼藉,和一个昏死的“造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