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退走之后的几天,法租界异常平静。
但陈武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总是格外安静一样。陈塘那天在黄公馆门口丢了面子,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陈武没有放松警惕。他每天照常练拳,照常在黄公馆里进进出出,但每一次出门,他都会留意周围的情况——巷口有没有可疑的人,街角有没有陌生的面孔,身后有没有人跟踪。这是他在天津城隍庙那段时间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就知道,那些找师父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第五天晚上,杜月笙约陈塘吃饭的结果出来了。
杜月笙回到黄公馆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来到大厅,黄金荣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杜月笙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顺利。
“怎么说?”黄金荣放下茶杯。
“陈塘要福寿堂对面那间铺子。”杜月笙说,“他说那块地皮他看中了,想开一家烟馆。如果我们肯让,他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如果我们不肯让——”
“不肯让怎样?”
杜月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说,那就各凭本事。”
黄金荣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那座落地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各凭本事。”黄金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好啊,那就各凭本事。”
他看向陈武:“陈武,从今天开始,福寿堂那一带的生意,你来负责。”
陈武愣了一下:“黄爷,我……”
“你不用管日常的运营,那些有掌柜的操心。”黄金荣摆了摆手,“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看好那块地盘,不要让任何人动它。”
陈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黄爷。”
从这一天开始,陈武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他每天早晨练完拳之后,会去福寿堂一带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下午和晚上也会去一两趟,跟附近的商家打个照面,让他们知道这块地盘有人罩着。
那些商家一开始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有些不以为然,但很快就听说了他一个人撂倒刘彪、又在黄公馆门口逼退陈塘的事,态度立刻就变了。每次陈武路过,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有的还非要塞给他一包烟或者一包点心。
陈武不收烟,但点心有时候会收下。他带回黄公馆,分给其他人吃。王魁说他“太客气了,收点东西怎么了”,陈武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收了人家的东西,以后有事就不方便说话了”。王魁听了,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小子,不像十七岁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陈武每天练拳、巡视、吃饭、睡觉,生活规律得像一台钟表。他的五行拳越来越熟练,五种拳法之间的转换越来越流畅,发力也越来越凝聚。有时候他一个人在花园里练拳,王魁会在旁边看一会儿,看完之后也不说话,只是摇摇头走开。陈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老了。”
但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晚上,陈武巡视完福寿堂一带,正准备回黄公馆。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多,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已经不多,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轻,如果不是他这段时间练拳练得听力比常人敏锐许多,根本不可能在嘈杂的夜风中分辨出这么细微的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或者四个。
陈武没有慌张。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保持不变,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加快了脚步,一闪身拐进了小巷里。
身后那几个人果然跟了上来。
陈武在小巷里跑了大约十几步,然后猛地停下来,转过身。月光照在小巷里,照出了追进来的三个人影。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握着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三个人看见陈武停下来,也停住了脚步。为首的一个瘦高个儿冷笑了一声:“小子,挺警觉的啊。”
“陈塘让你们来的?”陈武问。
“知道就好。”瘦高个儿掂了掂手里的短刀,“我们老大说了,要你一条腿。你自己来,还是我们帮你?”
陈武没有回答。他微微分开双脚,摆了一个三体式的架子,双手自然垂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瘦高个儿见他这副架势,也不再废话,一挥手:“上!”
三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陈武没有后退。他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左脚往前一踩,右拳从腰间崩出——崩拳!这一拳又快又狠,后发先至,在对方的短刀刺到他身上之前,先一步打在了那人的胸口上。
“嘭!”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巷子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手中的短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两个人愣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一个人挥刀横削陈武的腰部,另一个人从上往下刺向他的肩膀。陈武侧身避开横削的那一刀,同时右手一翻,钻拳!他的拳头从下往上,钻进了挥刀那人的手腕内侧。那人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陈武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拉,把他拽向自己,同时肩膀一顶,撞在那人的胸口上。那人惨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三个人见状,动作迟疑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陈武已经欺身而进,左手一领,右手劈出——劈拳!这一拳劈在那人的锁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人惨叫一声,短刀落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抱着肩膀痛苦地翻滚着。
不到一分钟,三个人全倒了。
陈武站在月光下,微微喘着气。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强了。以前对付刘彪那样的对手,他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取胜。而现在对付三个持刀的刺客,他居然游刃有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短刀,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然后他走到那个瘦高个儿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回去告诉陈塘,下次派人来,多派几个。”
瘦高个儿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小巷。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回到黄公馆的时候,杜月笙还没睡,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陈武回来,他正要打招呼,忽然注意到陈武的衣服上有一道口子——那是被短刀划破的,所幸没有伤到皮肉。
“出事了?”杜月笙站了起来。
“没事。”陈武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陈塘派了三个人来,已经解决了。”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出门小心点。陈塘这个人,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陈武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那件被划破的衣服,打了一盆冷水,擦了擦身上的灰尘和汗水。然后他坐到床上,拿出那本拳谱,在煤油灯下翻到五行拳的那一页,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口诀。
劈拳如斧,崩拳如箭,钻拳如蛇,炮拳如炮,横拳如闸。
他合上拳谱,吹灭油灯,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他望着那片月光,心中默默地想着——陈塘,你还有多少人可以派?
他不怕。他只怕自己还不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