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首徒入幕

剑收锋,风渐静。

万毒教山门之前,死寂依旧。

落春秋那一句“万毒教武学,不过如此”,清亮坦荡,字字如落锤,砸在一众黑衣弟子心头,羞辱、愤恨、惊惧交织,却无一人敢上前再造次。

毒风喉间抵着残存的凛冽剑气,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名青衫少年,眼底满是不甘与阴狠,他纵横青州外门数年,仗一手腐骨毒掌横行无忌,今日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新人数招碾压,颜面尽失。

杨酒天晃了晃腰间酒葫芦,酒香漫出,他斜睨着一众噤若寒蝉的毒教弟子,唇角挂着几分慵懒的讥诮:“输了便是输了,技不如人,认栽便是。杵在这里装泥塑,倒是丢尽了万毒教的脸面。”

刘宝莹立在一旁,纤手轻握剑柄,清冷的目光扫过院落深处。方才交手纷乱之际,她隐约听见院墙内侧传来极细微的铁链拖拽之声,混杂着微弱的喘息,不似弟子练功,反倒像是囚徒被困。

“里面有人。”刘宝莹轻声开口,声线清冷沉稳。

落春秋闻言眸光一动,顺势抬眼,穿透洞开的山门,望向幽深晦暗的万毒教内院。

这座毒教庭院,外看只是煞气浓重,内里却是遍地毒草丛生,青绿色的毒雾低低盘旋,地面沟壑里流淌着淡黑的毒水,寻常修士踏入半步,便会毒气侵体,四肢麻痹。

而在庭院最西侧的石牢角落,一道单薄的白衣身影,正蜷缩在阴冷的石地上。

那是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书生。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沾满泥污血痕,青丝散乱,手腕脚踝皆被寒铁锁链死死锁住,皮肉磨出通红血痕,却不见他有半分狼狈哀嚎。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目清隽斯文,一双眼眸极为透亮沉静,不似囚徒绝望,反倒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深沉与缜密。

他便是秋书生。

并非江湖武人出身,本是青州城内一介寒门书生,自幼过目不忘,心智卓绝,天赋异禀,尤善洞察人心、推演局势、谋划布局。半月前途经城西,撞见万毒教弟子私自炼制邪毒、残害百姓,他出言阻拦,反被毒风擒回教中,囚于石牢,本是要被炼作活人毒引。

半月囚牢折磨,毒雾侵体、日夜刑磨,寻常人早已疯癫殒命,唯有秋书生硬生生扛了下来,默默观察万毒教阵法布局、弟子轮值、毒功路数,将整座万毒教的内外格局、强弱分布,尽数默记于心。

方才门外剑斗声响,他隔着石墙细听风声剑路,仅凭剑气破毒的声响、招式进退的节奏,便瞬间判定——门外少年,剑法刚正纯粹,心怀侠义,是可托之人。

落春秋身形一动,踏步便向内院走去。

铁剑悬于身侧,剑气自发萦绕周身,但凡近身的稀薄毒雾,皆被正统剑意层层碾碎、涤荡干净,步步生风,无惧毒瘴。

杨酒天与刘宝莹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护其左右。

穿过毒草小径,抵达石牢之前。

锈迹斑斑的牢门紧锁,牢内阴气森森。秋书生听见脚步声抬首看来,目光精准落在落春秋身上,无乞怜、无惶恐,只有一眼平静的审视与笃定。

“公子剑法刚正,心怀侠骨,是真君子。”

秋书生率先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条理清晰,字字沉稳,完全不像饱受折磨的阶下囚。

落春秋微微驻足,看着眼前这名风骨不俗的书生少年,心生诧异。寻常囚徒见外人营救,必然狂喜求救,此人却从容自若,识人观势,气度非凡。

“你被囚于此多久?”落春秋沉声问道,抬手一剑轻挑,凌厉剑锋精准划过锁芯。

“半月有余。”

咔嚓一声脆响,铁锁应声断裂落地。

秋书生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拂去衣衫尘土,动作温雅自持,锁链摩擦伤口,他眉头都未皱一下,淡淡续道:“晚辈秋书生,本是青州寒士,因撞见教中炼制邪毒害人,被毒风擒来,欲炼为人蛊毒引。半月以来,此教毒阵破绽、弟子强弱、毒功短板,我已尽数了然于心。”

一语落地,杨酒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过目不忘、静观全局、身陷囹圄尚且冷静筹谋,这书生,绝非寻常文弱儒生,心机城府、隐忍定力,远超江湖多数小辈。

落春秋更是心生赏识。

他一生修剑,修的是刚正侠义,最喜这般风骨坚韧、聪慧通透之人。眼前秋书生,无半点武学根基,却凭心智在毒窟自保,这份心性天赋,世间罕见。

“我救你出去。”落春秋淡淡开口,语气坦荡。

秋书生抬眸,目光灼灼,郑重拱手:“公子大恩,书生无以为报。观公子剑法路数,刚正破邪,根基扎实,只是初入江湖,不懂旁门诡诈、江湖布局、人心算计。晚辈不才,无绝世武力,却善观势、善谋划、善推演天下局。”

他抬眼直视落春秋,语气诚恳而坚定:“若公子不弃,书生愿拜入公子门下,为公子谋前路、辨善恶、破迷局。你授我武道初心,我为你运筹江湖,亦师亦友,共闯乱世。”

落春秋心头一震。

他下山历练,只求印证剑法、行侠仗义,从未想过收徒。可秋书生心智卓绝、天赋诡谲,一双慧眼能看破迷局,一颗心机能筹算千里,正是初入江湖的自己最欠缺的助力。

少年相视,一眼定缘。

“好。”落春秋朗声应下,目光温润郑重,“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落春秋座下首徒。你我师徒,不分尊卑,亦师亦友,并肩而行。”

“弟子秋书生,见过师尊。”

秋书生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眉眼间终于染上一抹释然微光。自此,寒门书生入江湖,无剑无刃,却以心智为兵,以谋划为剑,将成为落春秋前路最锋利的一柄隐刃。

就在师徒初见、尘埃落定的刹那——

轰隆!

万毒教内院深处,骤然炸起一声狂暴毒响!

漫天墨绿色毒雾冲天而起,遮蔽半院天光,浓烈的腐毒气息瞬间压过周遭一切,比方才外门毒风的毒功强横数倍不止!

“区区山野小辈,闯我万毒教,败我外门管事,还敢私救囚徒、放肆至此!”

一道苍老阴戾的怒喝,穿透毒雾,震得庭院毒草尽数枯萎震颤。

四道黑袍身影,踏毒而来,自内院大殿凌空掠下。

为首老者白发枯颜,面皮呈现诡异的灰黑色,十指指甲修长发黑,指尖滴落的毒液落地便腐蚀出滋滋深坑,周身毒罡翻涌,煞气滔天。

正是万毒教内门三大长老之首——毒苍!

他身后紧随三名内门高手,个个气息雄厚,毒功精深,绝非方才外门五人可比。

方才毒风在外门落败受辱,第一时间便传讯内院求援,故意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待长老赶来,瓮中捉鳖,反扑绝杀!

毒风快步退至长老身后,满脸阴狠怨毒,躬身禀道:“长老!此子仗着一身粗浅剑法,肆意挑衅我万毒教威严,还妄图干预我教内务,罪该万死!”

毒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落春秋三人,最后目光落在一身白衣的秋书生身上,瞳孔骤缩,戾气暴涨:“大胆!我教炼蛊重器,也敢擅自解救?今日你们四人,尽数葬身我万毒毒阵,一个都活不了!”

秋书生立于落春秋身侧,神色依旧沉静无波,面对滔天煞气,毫无惧色。

他眸光飞速扫过四名高手站位、院内毒阵流动轨迹,大脑飞速推演,过目不忘的天赋瞬间发挥极致,短短一瞬便看破破绽,低声快速道:“师尊,左侧长老毒功偏阴寒,右路二人擅合击毒阵,正中央毒苍真气最盛,但他丹田毒力淤积,是唯一死穴!此地毒雾密集,不宜久战,速破中路,便可突围!”

字字精准,句句切中要害。

短短一瞬,便将敌方强弱、阵法破绽、破局之法尽数道出。

落春秋眼底赞许更盛。

得此一徒,胜过千般武学傍身。

杨酒天收了散漫笑意,腰间酒葫芦一转,酒气凛冽迸发,周身侠气锋芒尽显:“总算来了个能打的!春秋,左路交给我,保准不让一个毒人近身!”

刘宝莹纤手紧握长剑,清冷剑意潺潺流动,身姿轻盈如影:“我守右翼,截断他们的合击之势。”

三人瞬间站位成型,进退有序,攻防相依。

秋书生静立落春秋身后,眼眸深沉如渊,默默观察战局每一处细节、每一招路数、每一道真气流转。他虽暂无武力,却已然将这场正邪对决,默默刻入心中,推演武学破绽,筹算后续利弊。

毒苍见三人临危不乱,甚至还有闲情布局分工,顿时怒极反笑,笑声阴戾刺耳:“一群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开启万毒噬心阵!”

话音落下,整片庭院地底骤然亮起幽幽绿光。

地面毒纹纵横交错,漫天毒雾骤然收缩、再狂暴爆发,无数细碎毒针自四面八方暗藏的机关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真正的万毒杀局,彻底开启!

可就在毒阵成型、杀气最盛的瞬间。

远处万毒教最高阁楼的阴影深处,一道隐于黑暗的玄色人影,静静伫立。

此人不发一言,周身无半分气息,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冰冷的眸子,透过窗棂缝隙,遥遥看向庭院中的少年四人。

他指尖轻捻一枚漆黑魔教令牌,令牌之上,诡秘魔纹隐隐流转。

低沉、沙哑、毫无情绪的低语,轻轻飘散在毒风之中:

“青苍山破风剑……心智卓绝的书生雏鸟……青州江湖,终于有点意思了。”

“传回总坛,重点盯防。此四人,或将成为魔教蚕食青州的最大变数。”

话音落,人影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消融在黑暗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暗流悄然埋下,魔踪隐于江湖。

庭院之内,杀阵滔天,正邪对决一触即发。

落春秋手握铁剑,正气贯身,目光凛冽扫过扑来的四大毒教高手,少年朗喝震彻庭院:

“邪毒乱江湖,我辈少年,当剑破阴霾!”

铮——!

破风剑彻底出鞘,万丈剑光破开漫天毒雾!